在印度尼西亚的苏门答腊岛,一片土地燃烧起来,最先受到影响的可能是附近的村庄。

但几天之后,数百公里外的新加坡居民也可能闻到烟味。

烟雾越过马六甲海峡,进入马来西亚半岛,飘向新加坡的高楼、学校和住宅区。天空变得灰白,远处的建筑逐渐模糊。人们开始检查空气质量指数,考虑是否让孩子留在室内。

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到火。

这正是东南亚跨境烟霾危机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火灾有发生地点,污染却没有国界。

10月16日,随着印度尼西亚森林和泥炭地火灾持续引发区域关注,印尼总统表示愿意接受外国援助,以协助应对火灾。

这项表态说明,火灾已经不只是普通的地方消防问题。

对于周边国家来说,更重要的问题是:今年的烟霾会持续多久?污染会不会进一步恶化?那些过去反复出现的大火,为什么至今仍难以根治?

要理解这场危机,首先必须认识一种看起来不起眼、却能够持续燃烧很长时间的土地。

泥炭地。

真正可怕的火,藏在地下

Subterranean blaze: Indonesia struggles to douse underground fires

在热带雨林中,树木和其他植物死亡后,会逐渐分解。

但在长期积水、缺氧的环境下,植物残骸无法完全腐烂。经过数千年的堆积,它们形成厚厚的泥炭层。

这些泥炭地是地球上重要的碳储存系统。

它们把大量有机碳保存在地下,帮助减缓大气中二氧化碳的积累。

问题是,一旦泥炭地被排水、开垦或长期干旱侵袭,原本湿润的地下有机物就可能变得极易燃烧。

与普通森林火灾不同,泥炭火可以在地表以下持续阴燃。

即使地面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地下仍可能有火在慢慢蔓延。

消防人员有时必须向泥炭层注入大量水,才能控制火势。仅仅扑灭表面火焰,并不意味着火灾已经结束。

这也是为什么印尼泥炭地火灾经常持续数周,甚至更久。

更严重的是,泥炭燃烧会释放大量烟雾、细颗粒物和温室气体。

当火灾规模足够大时,影响就会远远超出火场。

一场发生在苏门答腊的泥炭火,可能通过大气环流,改变数百公里外城市的空气质量。

而它所释放的碳,也会进入全球气候系统。

为什么每隔几年,东南亚就要经历一次烟霾危机?

东南亚跨境烟霾不是新问题。

1997年至1998年,印尼大规模森林和土地火灾曾造成严重的区域烟霾,影响多个国家,成为东南亚现代环境史上最具标志性的灾难之一。

2015年,类似危机再次出现。

当年,印尼多地火灾持续蔓延,烟雾影响新加坡、马来西亚及其他地区。学校停课、航班受干扰,公众健康风险显著上升。

2019年,东南亚又经历了一轮严重烟霾。

这些年份的共同特征,不只是天气干燥。

土地利用方式同样重要。

在印尼部分地区,森林和泥炭地被转换为农业种植园,其中包括油棕和纸浆木材种植。

为了排水、清理植被或准备耕作,一些土地经营者可能采用焚烧方式。

这种方法成本低,操作简单,却可能带来巨大的外部代价。

需要区分的是,并非所有火灾都由大型种植园企业直接点燃。小规模农业用火、土地纠纷、意外起火以及极端干旱,都可能成为火灾原因。

但大面积排水、土地退化和管理不善,会让原本局部的火源更容易演变成难以控制的泥炭火。

当火灾发生时,土地经营者节省的清理成本,可能转化为数百万居民承担的健康和经济损失。

这正是跨境烟霾问题长期难以解决的核心矛盾。

数十万人出现呼吸道疾病

突发!印尼大火引发跨境烟霾,新加坡多区空气质量跌至“不健康”级别! | 狮城新闻 | 新加坡新闻

今年的火灾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公共卫生后果。

根据路透社10月15日的报道,印尼七个省份报告的呼吸道疾病病例已超过28.3万例。部分地区的空气污染达到危险水平,学校被迫关闭,航班受到干扰。

在马来西亚和东帝汶,烟霾同样导致学校停课。

印尼部分地区的医疗机构面临不断增加的呼吸道患者。儿童、老年人,以及患有哮喘和其他心肺疾病的人群,尤其容易受到影响。

烟霾中最值得警惕的污染物之一,是PM2.5细颗粒物。

这些直径不超过2.5微米的微小颗粒,能够深入人体肺部,并对心血管和呼吸系统造成影响。

对于健康成年人,短时间暴露可能引发咳嗽、眼睛刺激和呼吸不适。

对于儿童、孕妇、老年人及慢性病患者,风险则可能更大。

长期暴露于细颗粒物污染,还与心血管疾病、慢性呼吸系统疾病及过早死亡风险增加有关。

烟霾最不公平的地方,是它对不同社会群体造成的影响并不相同。

富裕家庭可以购买空气净化器,关闭门窗,减少外出。

但建筑工人、外卖骑手、街头商贩和露天市场经营者,很难完全避免户外工作。

学校停课后,一些家长还必须在照顾孩子与维持收入之间作出选择。

对于靠每日收入生活的人来说,空气污染不仅是健康问题,也是生计问题。

新加坡为什么如此愤怒?

Singapore anger as haze from Indonesia hits highest level this year - BBC News

新加坡几乎没有大规模森林火灾,却长期是印尼跨境烟霾的受害者之一。

这个人口密集、土地面积有限的城市国家,对空气质量变化十分敏感。

今年的烟霾已持续影响当地日常生活。

据10月16日的报道,新加坡部分时段空气质量进入非常不健康水平,户外体育设施关闭,部分活动取消,实里达机场航班受到干扰。

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则继续运营。

新加坡政府正在考虑进一步追究与火灾有关企业的责任。

新加坡总理黄循财已就烟霾问题表态,政府也采取了向居民分发口罩等措施。

《卫报》10月16日报道,新加坡正考虑对涉嫌造成印尼火灾的企业采取法律行动,并可能与其他受影响国家加强合作。

但跨境追责并不容易。

首先,需要证明某一处具体火灾与某家企业之间存在法律上的责任关系。

其次,还需要确定该火灾所产生的烟雾,对新加坡境内的污染造成了多大影响。

最后,即使获得有利的司法裁决,跨国执行也可能面临困难。

新加坡早在2014年便通过《跨境烟霾污染法》,试图为追究境外造成严重烟霾的责任主体提供法律工具。

但法律存在,不代表证据收集和执行问题已经解决。

尤其是在印尼土地权属复杂、企业结构跨越多个司法辖区的情况下,确定最终责任人可能耗费大量时间。

棕榈油产业无法回避的问题

New “War On Nature” Short Film: Big Palm Oil vs Leuser Ecosystem — Global Conservation

东南亚森林火灾的背后,还有一条连接全球消费者的经济链条。

棕榈油。

这种植物油广泛存在于食品、化妆品、清洁用品及其他工业产品中。

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是全球最重要的棕榈油生产国。

油棕种植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和出口收入,也成为部分农村地区的重要经济来源。

但油棕种植园扩张,以及其他农业和林业开发活动,长期与森林砍伐、泥炭地排水和土地火灾风险有关。

《金融时报》10月15日报道,印尼当局已经暂停57家公司的经营活动,并对17家企业启动刑事程序。

部分火灾涉及大型种植园特许经营区域,但企业是否直接点火、是否未尽防火责任,以及火源究竟来自何处,仍需逐案调查。

部分企业表示,火灾并非从其经营区域内部开始。

这也是为什么仅凭卫星照片显示某家企业的土地出现火点,还不足以自动证明它故意纵火。

不过,企业是否履行泥炭地保护义务、是否建立防火隔离带、是否及时处理火灾,同样是重要的责任问题。

对国际消费者而言,这意味着一瓶食用油、一包饼干或者一件日化产品,可能与遥远的热带土地利用方式存在间接联系。

但不能因此把所有棕榈油生产者都视为环境破坏者。

真正需要区分的,是遵守环境标准的生产者,与通过破坏生态系统、违法清理土地或忽视防火责任降低成本的经营者。

一场已经持续数月的灾难

Haze from El Niño-fuelled wildfires threatens health of millions in Indonesia, ministry warns | Euronews

截至10月中旬,印尼面临的是十多年来最严重的一轮森林火灾之一。

路透社报道,强烈的厄尔尼诺现象加剧了干旱,使森林和泥炭地更容易燃烧。

不同统计机构对受损土地面积的估算存在差异,范围约为63.7万至90万公顷。

印尼已经投入超过6万名人员和约50架航空器参与灭火及相关行动。

尽管如此,部分地下泥炭火仍难以控制。

在东爪哇布罗莫火山国家公园,火灾还造成四名参与灭火的人员死亡,另有两人严重烧伤。

面对越来越强烈的区域批评,印尼政府的态度也出现变化。

10月16日,印尼外交部门表示,总统普拉博沃已经同意接受邻国援助,具体安排正由国家灾害管理机构讨论。

马来西亚此前曾提出提供直升机、飞机和消防人员,新加坡也表达了协助灭火的意愿。

但接受援助的政治决定,并不意味着相关人员和装备已经全部部署到火场。具体行动仍需进一步协调。

问题在于,等到大火烧起来再组织跨国灭火,往往已经太迟。

泥炭地一旦大面积干燥并开始燃烧,灭火难度就会显著上升。

真正有效的预防措施,需要在旱季之前实施。

包括恢复泥炭地水位、保护现存森林、严格管理土地清理用火,以及建立更有效的火点监测和快速反应机制。

东盟有协议,为什么还是阻止不了烟霾?

早在2002年,东盟成员国就签署了《东盟跨境烟霾污染协定》。

协定于2003年生效,要求成员国加强火灾监测、预防、信息共享及应急合作。

印尼于2014年批准该协定。

从制度设计上看,东南亚并非没有合作框架。

但问题是,这套框架很大程度上依赖成员国自行落实。

东盟没有一个能够直接进入各国土地、调查企业并执行处罚的区域环境执法机构。

跨境合作仍受到国家主权、国内执法能力及政治意愿的限制。

2026年7月,东盟相关国家还在巴厘岛举行会议,讨论厄尔尼诺、森林火灾和跨境烟霾风险。

也就是说,在今年大火全面恶化之前,各国已经知道风险正在上升。

预警并不缺乏。

缺乏的是将预警转化为足够有效的预防措施。

对于印尼而言,保护泥炭地意味着必须面对农业开发、地方财政、土地权属及企业经营成本等问题。

对于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而言,跨境追责可能涉及在本国注册、却在印尼经营土地或投资种植园的企业。

这些问题远比派出几架灭火飞机复杂。

但如果没有人愿意承担治理成本,烟霾的健康成本就会继续由普通居民承担。

气候变化让问题更加棘手

今年的火灾还提醒人们,东南亚正在面临更复杂的气候风险。

厄尔尼诺会改变热带太平洋的海气条件,往往使印尼部分地区出现更干燥的天气。

当持续干旱遇到已经排水的泥炭地,火灾风险就可能迅速增加。

全球气候变暖也可能通过高温、蒸发和降水模式变化,加剧部分地区的火险条件。

但必须区分长期气候变化与具体火灾的直接原因。

气候变化不会自动点燃森林。

土地清理用火、管理失误和其他点火源,仍然是许多火灾发生的直接因素。

气候条件决定的是,一旦出现火源,火灾是否更容易扩大,以及消防人员能否及时控制。

这意味着,单靠减少人为点火还不够。

恢复泥炭地的天然湿润状态,同样至关重要。

如果地下泥炭始终保持足够水分,即使地表发生局部火灾,也不容易演变成持续数周的地下阴燃。

从长期来看,这可能比反复投入巨额资金扑救已经蔓延的大火更加有效。

谁应该为一片灰色的天空负责?

INDONESIA-ENVIRONMENT-CLIMATE-FIRE

10月15日,路透社摄影记者在印尼南苏门答腊省巨港市拍摄了一张照片。

一名居民驾驶木船行驶在穆西河上。

远处的城市被烟霾笼罩,天空与水面之间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灰色。

这张照片没有展示熊熊燃烧的森林,也没有出现正在扑火的消防员。

但它呈现了灾难真正进入日常生活后的样子。

人们仍然需要上班、出门、捕鱼和照顾家庭。

他们无法等到天空恢复清澈,才继续生活。

对新加坡居民来说,烟霾可能意味着取消一次户外运动。

对马来西亚的家长来说,可能意味着孩子再次停课。

而对印尼火场附近的村民来说,它可能意味着呼吸道疾病、农田损失,甚至失去赖以生存的森林。

这场灾难没有平均地分配代价。

最接近火源的人,往往承受最直接的健康和经济损失;距离火源数百公里的居民,也不得不面对跨境污染。

而那些可能从不当土地开发中获得收益的经营者,未必会承担全部社会成本。

这才是东南亚烟霾问题最难解决的地方。

它不只是消防技术问题,也不只是气候问题。

它涉及土地制度、企业责任、跨国执法,以及一个地区如何分配经济发展的收益与环境损失。

未来几周,如果持续降雨到来,部分火场可能逐渐得到控制,城市的空气也有望改善。

但雨水只能暂时结束燃烧,不能自动改变导致火灾反复发生的土地利用方式。

1997年、2015年、2019年,东南亚已经多次经历类似危机。

如今,2026年的火灾再次把同一个问题摆到各国政府面前。

当一片森林被烧毁,究竟是谁赚到了钱,又是谁失去了呼吸清洁空气的权利?

如果这个问题始终得不到回答,那么下一次严重干旱来临时,东南亚的天空很可能再次变成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