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9月,一艘名叫“前进号”(Fram)的木船停在西伯利亚以北的北冰洋上。
船长和船员没有急着寻找出路。
恰恰相反,他们正等待海水结冰。
随着气温下降,浮冰逐渐包围船体,最终将它牢牢困住。对于此前几个世纪的极地航海者来说,这通常意味着灾难。厚重的海冰能够挤碎船壳,将整艘船连同补给一起吞没。
但这一次,被困住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提出这个计划的人叫弗里德约夫·南森(Fridtjof Nansen),一位32岁的挪威动物学家。
他相信,北冰洋的浮冰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洋流和风的推动下缓慢漂移。如果能制造一艘不会被冰压碎的船,就可以利用冰层本身,抵达传统航海无法进入的北极深处。
他的设想听起来近乎疯狂:主动驶进最危险的海域,放弃航行能力,然后等待大自然把船带走。
但南森并不是在碰运气。
他有一套理论,一艘为此专门建造的船,以及足够让13个人在冰海中生活数年的补给。
后来,这场探险成为极地探索史上最著名的航行之一。
而真正令人惊讶的,不只是他们在冰中活了下来。
在漫长的航行中,没有一名船员死于坏血病。南森本人甚至在没有蔬菜、水果和谷物的北极荒野中,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
这段历史经常被用来证明,人类可以只靠肉类生存。
然而,它真正揭示的事情,比这个结论复杂得多。
一艘不会被冰压碎的船
南森的想法,来自一场发生在十多年前的海难。
1881年,美国探险船“珍妮特号”(Jeannette)在西伯利亚以北的海冰中被压碎,沉入北冰洋。
几年后,人们却在格陵兰附近发现了与这艘船有关的遗物。
这些物品怎么可能从西伯利亚漂到格陵兰?
南森认为,北冰洋深处存在一股横贯极地的漂流力量。冰并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而是一条移动缓慢的道路。
如果船能够抵抗冰压,理论上就可以随着浮冰穿越北冰洋。
问题在于,当时没有任何普通船只能承受这样的压力。
南森找到挪威造船师科林·阿彻(Colin Archer),共同设计了一艘特殊的木船。
它长约39米,船体宽阔,底部圆滑。传统船只在两侧受到冰层挤压时,船壳可能被压裂;“前进号”的设计则试图让船体在压力下向上抬升。
这艘船并不追求速度,也不适合在开放海面上舒适航行。
它的使命只有一个:在冰层中活下来。
1893年6月24日,“前进号”离开挪威,船上共有13人,包括南森本人。
9月22日,船进入北极浮冰区。
随后,冰层将船锁住。
等待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船员们不断测量海水温度、冰层厚度、海流方向和天文位置。他们记录风暴,也记录海洋深处的变化。
南森最初希望浮冰能把他们送到北极点附近。
但事实证明,洋流并不完全按照他的预期运行。
有时船向北漂移,有时又退回南方。即使经过漫长等待,他们仍可能离目标越来越远。
冰层也并不温顺。
1895年1月,巨大的冰块不断挤压船体,情况一度危险到船员必须准备撤离。
然而,船体最终承受住了压力。
这艘看似笨重的木船,证明了南森的设计思想。
北极探险中最可怕的疾病
在南森之前,极地探险史上反复出现一种疾病。
坏血病。
患者最初感到疲劳、虚弱,随后出现牙龈出血、皮下瘀斑、伤口难以愈合。严重时,贫血、感染和器官功能障碍可能危及生命。
这种疾病曾长期困扰远洋水手和极地探险队。
今天我们知道,坏血病主要由长期缺乏维生素C引起。
但19世纪末,维生素的概念尚未建立,科学界对坏血病的病因仍存在争论。
南森没有现代营养学知识,却清楚地知道,长期食用保存不当或营养不足的食物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他为“前进号”准备了大量不同种类的食品,包括肉类、鱼类、蔬菜、马铃薯以及其他干制和罐装食品。
这与后来流传的一个说法不同。
“前进号”上的船员并不是三年只吃肉。
南森在1897年出版的探险记《最北方》(Farthest North)中详细描述过船上的伙食。
午餐通常有汤、肉、鱼和甜点,肉类旁边还会搭配马铃薯、绿色蔬菜或通心粉。
船员们甚至因为食物充足而发胖。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准备的科学探险,而不是让13个人在北冰洋上进行极端肉食实验。
不过,南森确实观察到了一个重要现象。
在没有外界持续补给的情况下,探险队成功避免了此前许多远洋航行中常见的严重坏血病灾难。
船员们的饮食安排、食物储备和对新鲜动物性食物的利用,都为他们的健康提供了保障。
而南森接下来的经历,则更加不可思议。
两个人决定离开安全的船
1895年3月14日,南森和船员亚尔马·约翰森(Hjalmar Johansen)离开“前进号”。
他们带着雪橇、雪橇犬、滑雪装备和补给,试图徒步抵达北极点。
这意味着他们主动放弃了整场探险中最可靠的庇护所。
船上有食物、床铺、取暖设施和其他船员。
而他们面前只有不断移动的冰原。
北极冰面并不像地图上画出的白色平原。
浮冰相互碰撞,形成高大的冰脊。冰层裂开后,海水会暴露在极寒空气中。风暴可能让人几乎无法辨认方向。
他们必须不断绕路、拖拽雪橇,甚至把装备搬过巨大的冰块。
1895年4月8日,两人抵达北纬86度14分附近。
这是当时人类已知抵达的最北纬度纪录。
但他们仍距离北极点数百公里。
继续前进意味着食物耗尽的风险越来越大。
南森最终决定放弃冲击北极点,转而向南寻找陆地。
他们的目的地是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
这场撤退持续了数月。
途中,食物储备逐渐减少,雪橇犬相继死亡。两人必须依靠猎杀海豹、海象和北极熊补充食物。
他们终于在1895年夏末抵达群岛的一处荒凉海岸。
然而,北极冬季正在逼近。
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继续向南。
只能留下来。
九个月的黑暗,熊肉和海象脂肪
两人找到一处适合越冬的地方。
没有树木,没有房屋,也没有其他人。
他们在地面挖出凹坑,用石块堆砌墙壁,以苔藓填塞缝隙,再把一根漂流木架在上面,覆盖海象皮,做成屋顶。
地面铺上北极熊皮。
这间低矮、潮湿、昏暗的小屋,成了他们整个冬天的家。
他们依靠猎杀的海象、北极熊和海豹储备肉类与脂肪。
海象油脂可以燃烧,提供有限的照明和热量。
两人把睡袋改造成能够共同使用的形式,以减少热量流失。
屋里长期弥漫着油烟。
由于缺乏清洁用水,他们几乎无法洗澡。油灯产生的烟灰逐渐覆盖皮肤和衣服。
外面是漫长的极夜。
没有蔬菜。
没有水果。
也没有稳定的谷物供应。
在那段越冬时期,他们主要依靠动物肉类和脂肪维持生命。
南森和约翰森没有因此出现有记录的严重坏血病症状。
他们不仅活了下来,还保留了足够的体力,在来年春天继续逃离冰原。
不过,流传甚广的“他们出来时比进去时更胖、更健康”需要谨慎理解。
南森的记述确实表明,他们的身体状况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么糟糕,但长期缺乏运动、寒冷和艰苦生活也削弱了体能。
从小屋出发后的最初阶段,他们行进得相当吃力。
他们活下来是事实。
但不能因此推断,这是一种没有健康代价的理想生活方式。
为什么没有蔬菜,他们也没有得坏血病?
这是整个故事中最值得研究的部分。
如果维生素C对人体如此重要,为什么两个几乎完全依赖动物性食物的人,能够在北极越冬而没有出现典型坏血病?
答案首先在于:肉类并不都是完全不含维生素C。
现代营养学已经证实,部分新鲜动物组织,尤其是某些内脏,含有维生素C。
加工方式也会影响维生素含量。
长时间加热、储存和加工,可能导致维生素C损失。某些生食或低温处理的动物组织则可能保留更多维生素。
长期生活在北极地区的因纽特人及其他原住民,也发展出利用新鲜动物组织获取营养的传统饮食方式。
这种饮食体系不能简单等同于现代城市居民购买牛排、培根和黄油组成的肉食菜单。
不同动物、不同部位、不同加工方法,营养成分差别很大。
更重要的是,南森与约翰森没有留下足够完整的逐日营养摄入数据,供现代研究人员精确计算他们在越冬期间获得了多少维生素C。
我们可以确认他们主要依靠动物性食物生存,却不能仅凭这个案例证明,任何种类的纯肉饮食都能长期避免营养缺乏。
同样,也没有充分证据表明,极低碳水化合物饮食会让人体完全不再需要维生素C。
人体仍然需要这种营养素参与胶原蛋白合成等重要生理过程。
南森的经历说明,人类能够从一些动物性食物中获得比通常想象更丰富的营养,但它不能证明蔬菜、水果或维生素C毫无必要。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一次几乎不可能发生的相遇
1896年5月,北极春天到来。
南森和约翰森离开小屋,带着剩余装备继续向南。
他们使用两艘可以连接在一起的小皮划艇,在海水与浮冰之间艰难前进。
途中险情不断。
有一次,皮划艇被海流带走。南森不得不跳进冰冷的海水,拼命游向漂远的小艇。
如果失去皮划艇,两人几乎不可能生还。
6月17日,他们在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的弗洛拉角附近,意外遇见英国探险家弗雷德里克·杰克逊(Frederick George Jackson)。
这场相遇几乎像小说里的情节。
两支探险队都不知道对方会出现在那里。
杰克逊认出了南森。
那个在欧洲失去音讯、被许多人认为可能已经遇难的挪威人,竟然活着出现在北极荒野。
1896年8月13日,南森和约翰森回到挪威。
巧合的是,就在同一天,“前进号”也终于摆脱海冰,重新进入开放水域。
留在船上的11个人,同样活着。
整支探险队最终全部返回挪威。
没有一个人因坏血病丧生。
他们没有抵达北极点,却取得了远比一次地理征服更加持久的成果。
“前进号”证实了北极海冰跨洋漂移的存在,带回大量海洋学、气象学和生物学资料,也改变了后来极地探险的船舶设计。
南森因此成为国际知名人物。
但他的故事并没有停留在冰雪之中。
从极地探险家到诺贝尔和平奖得主
南森回国后继续从事科学研究,后来成为海洋学教授。
他在科学领域取得的成就已经足以让他留名历史。
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他逐渐把主要精力转向另一项事业:帮助战争和政治动荡中失去家园的人。
欧洲当时有大量战俘、难民和无国籍人士。
南森参与组织战俘遣返,并推动建立一种国际旅行身份证明,后来被称为“南森护照”。
这种证件使部分无法获得本国护照的难民能够跨越国境,寻找工作和新的生活。
1922年,他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以表彰其人道主义工作。
1930年,南森在挪威去世,享年68岁。
他的一生跨越了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世界。
年轻时,他试图穿越地球上最荒凉的海洋。
年长后,他试图帮助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国家和家园的人重新获得生活的可能。
前者需要理解自然。
后者需要理解人类。
南森的故事,真正推翻了什么?
130多年后,南森在北极的经历仍然被反复讲述。
尤其是在关于肉食饮食、低碳水化合物饮食和人类营养需求的争论中。
有人把他的经历视为证据,认为现代营养学夸大了植物性食物的重要性。
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一次极端环境中的幸存案例,不足以说明任何普遍规律。
两种看法都容易忽略历史本身。
南森不是营养学实验的受试者。
他没有随机分组,没有对照人群,也没有现代医学检测设备。
“前进号”船员的饮食并非纯肉,而南森与约翰森的极地越冬,也不是一份经过严格控制的长期饮食研究。
他们的生存经历不能直接告诉今天的人,应该吃多少肉、多少蔬菜,或者哪一种饮食能够延长寿命。
但这段历史确实挑战了一种过度简单化的认识:人类营养需求不能只根据食物被归入“肉类”还是“植物”来判断。
真正重要的是,食物究竟提供了什么营养素,人体能否吸收,以及这种饮食能否在长期内维持健康。
新鲜动物组织与高度加工的肉制品不同。
短期生存与终身健康也不是同一回事。
在极端环境中可行的饮食,不一定适合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南森最令人敬佩的地方,也许恰恰不是他证明了某种饮食理论,而是他始终愿意根据观察修正自己的判断。
他相信洋流能够带着船穿越北冰洋,于是造船去验证。
当发现洋流不会把他送到北极点时,他改变计划。
当冰原阻断归途时,他选择在荒岛越冬。
当春天到来时,他再次出发。
1896年,那个浑身沾满油烟和动物脂肪、从北极荒野走出来的挪威人,并不知道一个多世纪后,人们还会拿他的食谱争论健康问题。
他只是想活着回家。
而他留下的最重要的遗产,或许不是某一种食物的优越性。
是一个科学家面对未知世界时,敢于提出假设,也愿意让事实检验假设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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