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麦,一名刚刚开始博士研究的年轻人,可能已经拥有一份正式工作。
他与大学签订雇佣合同,每个月领取工资,缴纳税款,享受社会保障,并逐渐积累退休金权益。
与此同时,在欧洲另一端的某些国家,同样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年轻研究人员,可能只能依靠数千欧元的年度奖学金生活。
两个人或许都在实验室里度过漫长的夜晚,都需要阅读论文、设计实验、发表研究成果,也都承担着推动科学知识发展的任务。
但他们获得的经济待遇,却可能相差数十倍。
10月12日,国际科学期刊《自然》(Nature)发表了一篇关于欧洲博士生收入的报道,援引欧洲博士生与青年研究人员理事会(Eurodoc)最新公布的数据,揭示欧洲各国博士研究人员收入之间的巨大差距。
这份研究比较了2024至2025年度欧洲多个国家博士研究人员的收入安排。
其中,丹麦的代表性年度报酬达到58,014欧元,而乌克兰只有2,263欧元。
两者相差约25.6倍。
不过,这并不是经过物价、税收和工作时间调整后的实际购买力差距。它反映的是不同国家博士资助和薪酬制度之间的悬殊差异。
这项研究提出了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问题:
当欧洲希望吸引全球最优秀的科学人才时,为什么连本地区的年轻研究人员,都无法获得相对一致的基本经济保障?
一张收入表,揭示欧洲科研体系的断层

这份数据由Eurodoc组织编制。
Eurodoc总部位于布鲁塞尔,是一个代表欧洲博士生及青年研究人员利益的国际组织。
该机构2026年9月公布的完整数据集覆盖欧洲27个国家,而《自然》报道对其中26个国家的比较进行了介绍。
这也是研究团队首次尝试对如此广泛的欧洲博士研究人员薪酬进行系统梳理。
研究团队花费约两年时间,收集并核实来自各国的薪资、奖学金和相关政策资料。
Eurodoc主席、报告作者之一诺伯特·本采(Norbert Bencze)指出,在欧洲各国之间比较博士研究人员的收入,一直是一项困难的工作。
原因在于,不同国家对博士生的法律定位并不相同。
有些国家把博士生视为正式雇员。
有些国家主要提供奖学金。
还有一些国家同时存在雇佣合同、研究资助和混合资助安排。
这意味着,即使两名博士生领取相同数额的报酬,他们的实际经济处境也可能大不相同。
一个人可能拥有医疗保险、退休金和带薪育儿假。
另一个人虽然获得免税奖学金,却未必享有同等劳动保障。
因此,博士生收入的差距,远远不只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它还涉及一个年轻研究人员能否独立生活、组建家庭,以及在遇到疾病或失业时获得保障。
德国博士年薪超过5万欧元?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报告中的数字看,德国似乎是欧洲博士研究人员待遇最好的国家之一。
其代表性年度薪酬达到55,557欧元,仅次于丹麦。
但如果据此认为德国博士生普遍每年可以拿到5万多欧元,就可能产生误解。
德国博士研究人员经常以大学或研究机构雇员的身份工作,但许多人签订的并不是全职合同。
在一些学科中,博士生可能只获得相当于全职岗位50%、65%或75%的合同。
这意味着,报告中列出的全职薪酬基准,未必等于他们实际领取的工资。
更复杂的是,博士研究人员可能同时承担教学、实验室管理和项目研究工作。
而完成博士论文所需的研究时间,不一定全部被正式雇佣合同覆盖。
不同学科之间也存在差异。
工程学、计算机科学和部分应用研究领域,更有可能提供较高比例的雇佣合同。
在人文学科及部分基础科学领域,博士生则可能面对更有限的资金支持。
因此,德国制度虽然提供了相对成熟的雇佣保障,却并不意味着所有博士生都能获得相同的经济待遇。
这也是为什么比较各国博士收入时,必须同时考虑合同工时、税收和福利。
北欧为什么能吸引更多年轻科学家?
在欧洲的科研人才竞争中,北欧国家长期具有独特吸引力。
原因并不只是工资高。
在丹麦,博士研究人员通常被视为正式受雇的研究工作者。
这种制度让他们在攻读博士学位的同时,拥有相对明确的劳动关系。
他们的工作不仅受到学术导师和大学制度的管理,也受到劳动合同及相关法律保障。
相比之下,在某些以奖学金为主的国家,博士生可能需要在经济上持续依赖家庭支持、兼职工作或额外资助。
对于已经拥有硕士学位、希望开始独立生活的年轻人而言,这种差异十分重要。
尤其是在欧洲生活成本不断上涨的背景下。
住房租金、食品价格和能源成本的变化,已经使许多城市的年轻研究人员承受更大经济压力。
一个博士项目即使具有很高的学术声誉,如果提供的收入不足以支付基本生活费用,也可能失去吸引力。
《自然》报道援引Eurodoc前主席、研究作者之一皮尔·玛丽亚·绍格曼(Pil Maria Saugmann)的分析指出,薪酬制度差异正在推动欧洲部分科研人才流向斯堪的纳维亚及比荷卢国家。
这种流动不一定表现为大规模、突然发生的人才迁移。
更多时候,它体现在年轻研究人员选择博士项目时的个人决定中。
一名来自中欧或东欧的优秀硕士毕业生,可能同时获得本国大学和丹麦研究机构的博士机会。
如果两者研究方向相近,但一个提供正式工资和社会保障,另一个只能提供有限奖学金,那么选择就不难理解。
对个人来说,这是合理的职业规划。
但对科研投入不足的国家来说,长期累积的结果可能是人才持续外流。
爱沙尼亚的改革,提供了另一种答案
并不是所有中东欧国家都只能接受人才外流的命运。
爱沙尼亚正在尝试改变这一局面。
2022年,该国改革博士教育制度,将博士研究人员从主要依赖学生奖学金的模式,转向更加明确的雇佣制度。
改革前,博士生获得的年度资助大约为8,000欧元。
改革后,新的保障薪酬约为此前的2.5倍。
按照这一比例计算,相当于从每年约8,000欧元提高至约20,000欧元。
《自然》援引绍格曼的说法指出,这项改革增加了博士职位申请,也促进了大学与产业界之间的联系。
爱沙尼亚的经验值得关注,因为它说明博士生待遇并不完全取决于一个国家的经济富裕程度。
制度选择同样重要。
一个国家可以选择把博士研究视为个人接受高等教育的过程,也可以选择承认博士研究人员同时承担着专业劳动。
两种定位将影响薪酬、福利、工作时间,以及研究人员与大学之间的权利关系。
不过,爱沙尼亚改革能否长期提高博士毕业率、改善科研成果,仍需要更多数据来评估。
增加薪酬可以提高博士职位吸引力,但科研质量还受到导师水平、研究资金、实验设施和职业发展机会等因素影响。
更好的收入,是改善科研环境的重要条件,却不是唯一条件。
博士生究竟是学生,还是劳动者?
这是整份报告背后最深层的争论。
传统上,博士教育被视为高等教育的最后阶段。
博士生接受导师指导,学习研究方法,最终提交论文,取得学位。
从这个角度看,他们仍然是学生。
但现代科研体系的运作,早已不能完全用这种关系解释。
在许多大学和研究机构,博士生是实验室日常工作的核心力量。
他们负责设计实验、处理数据、编写程序、参与学术论文写作,并协助完成获得外部资金支持的研究项目。
一些博士生还承担本科教学、批改作业和指导低年级学生的工作。
这些活动不仅服务于他们个人的学术训练,也为大学和研究机构创造了实际价值。
因此,越来越多青年研究人员组织主张,博士生不应仅被视为接受资助的学生。
他们同时也是科研劳动者。
这一身份差异,直接影响社会保障。
在正式雇佣制度下,博士研究人员通常需要缴纳税款和社会保险,但也可能因此获得养老金权益、带薪病假及育儿保障。
奖学金制度则可能具有免税优势,却未必包含同等的长期福利。
对于一名二十多岁的研究人员,这些区别可能暂时不明显。
但当博士研究持续三四年甚至更久,影响就会逐渐累积。
如果研究人员在博士期间生育,能否获得带薪育儿假?
如果因为疾病需要暂停实验,收入是否会中断?
如果博士毕业后暂时找不到工作,过去几年的研究经历是否能计入失业保险和退休金体系?
这些问题决定了博士教育是否是一条经济上可持续的职业道路。
Eurodoc长期主张,博士研究人员的收入至少应当能够与高中教师等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劳动者相比较。
但该组织指出,欧洲大多数国家尚未达到这一目标。
欧洲正在争夺科学人才,却难以留住自己的年轻研究者
这项调查公布的时间,恰逢欧洲越来越重视科研竞争力。
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技术、能源转型及国防科技,都需要大量高水平科研人员。
欧洲各国希望减少对外部技术的依赖,也希望吸引更多国际研究人才。
欧盟近年来推动的“Choose Europe for Science”等计划,正是这种政策方向的体现。
但科研人才竞争不能只靠宣布新的研究计划。
一个年轻科学家决定在哪里攻读博士,往往需要同时考虑研究课题、导师、实验条件、收入和未来就业前景。
如果某个国家拥有优秀的大学,却无法为博士生提供足够的生活保障,那么科研人才仍可能选择离开。
这对于经济规模较小、科研预算有限的国家尤其不利。
政府投入资金培养本科生和硕士生,却可能在他们准备进入科研职业的关键阶段失去这些人才。
而能够提供更好待遇的国家,则可能持续吸引来自欧洲其他地区的优秀毕业生。
从整个欧洲的角度看,人才跨境流动可以促进知识交流和学术合作。
但如果流动长期呈现单一方向,就可能加剧不同国家之间的科研能力差距。
经济条件较好的国家吸引更多研究人才,进一步增强科研实力。
资金不足的国家则面临人才流失、研究项目减少和科研机构竞争力下降的问题。
这种循环并不容易打破。
高薪不一定意味着生活更宽裕
尽管丹麦和德国的薪酬数字格外醒目,但这份报告也提醒读者,不能简单依据年度金额排列博士留学目的地。
不同国家的生活成本差异巨大。
在哥本哈根、阿姆斯特丹或其他欧洲高收入城市,住房开支可能占据博士研究人员收入的很大一部分。
相比之下,一些名义收入较低的城市,日常生活成本也可能更低。
税收制度同样会改变实际收入。
例如,年薪5万欧元的雇员,需要缴纳的税款和社会保险,可能明显高于获得免税奖学金的博士生。
但前者也可能享有更完整的福利。
此外,报告反映的是代表性资助或薪酬水平,而非每个国家所有博士生的实际平均到手收入。
一些研究人员可能获得额外项目津贴,另一些人则可能没有稳定资助。
因此,这些数字适合揭示制度差异,却不能直接用来判断某个国家的博士生生活质量一定优于另一个国家。
对于准备赴欧洲攻读博士的国际学生而言,真正有意义的比较,应该包括实际税后收入、合同期限、当地租金、医疗保障和毕业后的职业机会。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欧洲博士项目并不总是采用统一的招生和资助模式。
即使在同一国家,不同大学、研究领域和导师项目之间,也可能存在明显差异。
当读博士成为一种经济选择
在过去,博士学位常被视为进入学术界的重要通道。
年轻人愿意用几年时间换取研究训练,期待未来成为大学教师或独立研究人员。
但今天的情况正在变化。
博士毕业生的职业道路更加多样。
一些人进入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公司,一些人从事金融建模、数据科学和公共政策研究,也有人继续留在大学和研究机构。
与此同时,科研岗位竞争激烈,长期稳定的大学职位并不容易获得。
这意味着,攻读博士不仅是一项学术决定,也是一项涉及时间、收入和职业机会成本的经济决定。
一个人如果在二十五岁左右开始博士研究,可能要在未来三至五年里推迟全职职业发展。
如果博士期间的收入无法满足基本生活需求,那么这种选择对缺乏家庭经济支持的人尤其困难。
长远来看,低薪资助制度可能使科研职业对富裕家庭的年轻人更加友好。
那些必须独立承担住房、家庭照护或其他生活成本的人,可能在进入科研领域之前就被排除在外。
这不仅是公平问题,也会影响科学界能够吸引怎样的人才。
科学研究需要不同背景、不同经验和不同思维方式的人参与。
如果只有少数人能够负担得起成为研究人员的成本,科研体系就可能失去一部分潜在的创新能力。
欧洲科学的未来,取决于如何对待年轻研究者
Eurodoc的这份调查,表面上是在比较博士生的收入。
但它揭示的,实际上是欧洲各国对科研劳动价值的不同理解。
在一些国家,博士研究已经被纳入正式劳动体系。
在另一些国家,博士生仍然主要依靠奖学金,缺乏稳定收入和完整的社会保障。
这些制度差异不只是影响年轻研究人员的个人生活。
它们还会影响大学能否招到优秀博士生、科研团队能否保持稳定,以及一个国家是否能够持续培养下一代科学家。
欧洲拥有许多世界领先的大学和研究机构。
但优秀的科研体系,不仅需要先进实验室、充足的研究经费和知名教授,也需要能够安心工作的年轻研究人员。
一个博士生可能花费数年时间,研究一项暂时看不到商业回报的基础科学问题。
这种研究可能最终没有产生突破,也可能成为未来某项重大技术的基础。
科研本身具有不确定性。
但研究人员是否能够支付房租、获得医疗保障和维持基本生活,不应该成为同样不可预测的事情。
从丹麦的58,014欧元,到乌克兰的2,263欧元,这组数字反映的是欧洲不同经济和制度条件下的巨大差异。
其中既有战争、经济发展水平和公共财政能力的影响,也有博士教育制度长期形成的结构性差别。
欧洲无法在短时间内消除这些差异。
但爱沙尼亚的改革至少表明,博士研究人员的经济地位并非不可改变。
当越来越多国家希望通过科学创新推动经济增长时,它们终究需要回答一个基本问题:
如果一个社会希望年轻人把最有创造力的几年投入科学研究,它是否愿意为这些年的劳动支付合理的报酬?
科学的未来,不只取决于谁能建造最昂贵的实验室。
也取决于谁能让实验室里的年轻人,有条件继续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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