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战争中，最重要的武器之一可能不再是一架战斗机或一枚导弹，而是一套能够告诉指挥官应该关注什么的软件。

卫星每天传回大量图像，雷达持续追踪空中目标，无人机拍摄的视频不断涌入指挥中心。军队拥有的信息越来越多，但分析人员的时间并没有随之增加。

人工智能提供了一种解决方案：把不同来源的数据汇集起来，寻找异常、识别可能的目标，再将结果呈现在指挥官面前。

北约已经开始使用这样的系统。

问题是，这套软件来自美国。

10月22日，美国数据分析公司 Palantir Technologies 的英国及欧洲业务执行副总裁路易斯·莫斯利（Louis Mosley）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表示，Palantir无法单方面关闭北约使用的Maven智能系统，美国政府也没有能够远程停用它的开关。

他的保证相当明确：购买软件的客户拥有完整的运行控制权。

这番表态原本意在消除欧洲对美国技术依赖的疑虑，却揭示了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一家外国科技公司确实无法关闭软件，它是否就意味着使用这套软件的军队真正拥有了技术自主权？

一次通信中断，让欧洲重新审视美国技术

Palantir的声明有着直接的政治背景。

据路透社报道，乌克兰上周称，其使用的SpaceX军用卫星通信服务Starshield出现限制，部分安装在高速移动平台上的终端停止正常工作，影响了包括拦截无人机在内的军事任务。

美国、乌克兰官员与SpaceX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对中断原因的解释并不一致。

部分乌克兰和欧洲官员怀疑，这可能与美国总统特朗普要求乌克兰停止打击俄罗斯炼油厂的政治立场有关。

但这种怀疑尚不能证明通信限制出于政治指令，也不能证明美国政府曾下令切断服务。

然而，对欧洲防务部门来说，即使没有证据证明某次中断是政治性的，事件仍然暴露了一项风险：关键军事能力可能依赖本国无法独立维护的外国技术。

卫星通信与军事人工智能并不是同一种技术。

前者需要持续依赖卫星网络、终端授权和通信链路；后者可以部署在军方自己的服务器上，在一定条件下独立运行。

但它们提出了相似的战略问题。

如果战争期间美国与欧洲对军事行动的目标产生分歧，欧洲是否仍能不受影响地使用美国企业提供的关键技术？

这个问题曾经主要围绕战斗机零部件、导弹和军用通信设备展开。

如今，它进入了软件和人工智能领域。

Maven究竟在北约做什么？

Maven最初源于美国国防部2017年启动的人工智能项目。

早期目标之一，是利用机器学习分析大量无人机和侦察影像，减轻情报分析人员的工作负担。

此后，相关技术逐步发展为更复杂的战场数据分析和决策支持平台。

2025年3月，北约通信与信息局与Palantir完成Maven Smart System NATO的采购安排。

北约当时表示，这套系统将服务于盟军作战司令部，支持情报融合、目标分析、战场态势感知、军事规划和加快决策。

2026年6月22日，Maven达到北约所称的“全面技术运行能力”，相关消息于8月正式公布。

这意味着它已经成为北约数字化作战体系的一部分，而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人工智能演示。

但Maven并不是一个可以自行决定发动战争的独立机器人。

它的主要作用，是把海量数据转化为更容易被军方人员使用的信息，并为分析与规划提供支持。

例如，在不同传感器报告同一地区出现异常活动时，系统可以协助关联相关数据，帮助分析人员判断是否值得进一步核实。

最终如何解释这些信息、是否采取军事行动，以及如何遵守交战规则，仍属于军事指挥与法律责任体系的问题。

这种区分十分重要。

人工智能可以加快军事判断，却不能因此自动取得作战决定权。

然而，技术系统即使没有最终决定权，也可能深刻影响人类会作出什么决定。

如果软件优先显示某些目标、过滤部分信息，或者对数据给出不同的可信度判断，指挥官看到的战场便可能随之改变。

因此，军事AI的控制权不仅涉及谁有权点击“执行”，还涉及谁决定哪些信息首先出现在屏幕上。

没有“关闭开关”，就代表安全了吗？

Palantir表示，客户可以在不依赖公司员工的情况下独立运行Maven。

莫斯利还称，如果客户要求Palantir员工参与操作，这些人员可以是相关国家公民，并须持有必要的安全许可。

这些安排能够回应部分担忧。

如果软件运行在北约控制的基础设施上，系统更新和操作权限也由北约管理，那么一家商业公司单方面远程停用软件的能力便可能受到严格限制。

北约内部参与Maven项目的技术人员此前也公开表示，北约版本运行在联盟自己的技术设施和数据中心，软件修订与更新受到北约控制。

但独立运行只是数字主权的一部分。

一个国家可能拥有服务器，却无法独立修复软件中的重大漏洞。

它可能保管全部情报数据，却不知道人工智能模型为什么作出某项判断。

它也可能拥有完整的软件使用许可，却无法在供应商停止提供技术支持后迅速找到替代产品。

这些风险并不需要一个秘密的远程关闭按钮。

它们可能通过软件升级、模型维护、系统兼容性、技术人才和长期采购合同逐渐显现。

因此，欧洲真正需要核实的不是Palantir有没有在软件中安装一个特殊按钮，而是北约能否在供应商退出、技术支持中断或政治关系恶化的情况下，继续安全、有效地使用整套系统。

这比确认某个开关是否存在更加复杂。

德国和法国为什么不愿照单全收？

北约采购Maven，并不意味着所有成员国都必须在自己的军队中使用它。

这是理解争议的关键。

北约拥有共同的指挥体系，但成员国仍然控制自己的武装力量、国家情报和许多军事信息系统。

一套软件可以在北约总部运行，却不一定能够自动进入德国或法国的国家军事网络。

德国的态度尤其明确。

今年4月，德国网络与信息空间司令部负责人托马斯·道姆（Thomas Daum）表示，德国军方目前不打算采购Maven。

他担忧的是，让私营企业员工接触德国国家军事数据库，在当前条件下难以接受。

这一立场并不等于德国认定Palantir已经窃取数据，也不是证明美国政府能够控制德国军队。

它反映的是一种更严格的安全原则：涉及国家核心军事情报的系统，应当尽可能减少对外部商业人员和供应商的依赖。

法国则更进一步。

它不仅质疑美国系统，还试图开发替代方案。

今年6月，法国军方披露了一套名为Arcadia的人工智能战场指挥系统。参与相关研发的包括法国科技企业Mistral AI、赛峰集团、泰雷兹和空中客车等。

法国陆军副参谋长帕特里克·于斯泰尔（Patrick Justel）表示，Arcadia是法国对Maven的回应。

法国计划让这套系统与北约其他军事信息平台实现互联，而不是建立一个完全孤立的国家网络。

法国提出的技术路线尤其值得注意。

Arcadia强调分布式架构，使不同指挥节点能够通过本地服务器和网络协同运行。

这与高度依赖集中式数据处理平台的模式存在区别。

如果一个指挥中心遭到攻击，或者某条通信链路中断，其他节点仍可能保留部分独立运行能力。

但分布式系统也需要解决数据同步、权限管理、模型一致性和维护成本等问题，并非天然比集中式系统安全。

法国真正希望获得的，是选择权。

当北约采用美国技术时，法国仍然能够保留一套本国可以控制、维护并与盟友互联的系统。

这也是数字主权争论逐渐发生的变化：欧洲不再只是要求美国供应商作出安全保证，而是开始为可能出现的技术分歧准备替代方案。

欧洲想摆脱美国技术，却不能失去北约的互联能力

建立欧洲自己的军事AI，并不像更换办公软件那样简单。

北约的军事价值，很大程度上来自成员国之间能够协同作战。

法国战斗机需要与德国防空系统交换信息，英国军舰需要接收盟友的情报，美国卫星提供的数据可能成为欧洲部队判断战场态势的重要依据。

如果各国分别建立一套无法相互连接的人工智能平台，虽然减少了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却可能削弱联盟的整体作战能力。

这便形成了一个矛盾。

欧洲希望获得技术自主权，但不能因此破坏北约共同指挥体系。

北约2025年公布的数据战略，正试图解决这一问题。

该战略要求联盟采用共同的数据标准，改善情报交换与跨系统协作，同时确保成员国保留对自身数据的控制权。

换句话说，北约希望做到两件事：让不同国家的数据能够共同发挥作用，又不要求每个国家放弃对数据的最终管理权。

问题在于，软件供应商可能通过接口、数据格式、专有模型和系统集成方式，影响其他产品接入平台的难易程度。

如果一家企业的系统成为整个联盟事实上的技术标准，其他供应商即使拥有更好的产品，也可能难以进入。

这就是所谓的供应商锁定。

在商业软件市场，供应商锁定通常意味着迁移成本高昂。

在军事领域，它还可能影响国家安全和战时行动能力。

从长期看，欧洲最现实的方向可能不是彻底排除美国技术，而是建立能够替换美国技术的能力。

一个真正具有自主权的军事联盟，应当能够自由选择供应商，而不是因为某项系统已经成为核心基础设施，就失去改变选择的可能。

军事AI还有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谁对错误负责？

关于Maven的争论，表面上是美国企业与欧洲政府之间的技术控制权问题。

但随着人工智能越来越多地参与目标识别和军事规划，另一项问题也在变得紧迫。

如果人工智能错误识别了一个目标，责任由谁承担？

传统军事指挥体系中，情报人员分析资料，指挥官根据情报和交战规则作出决定。

人工智能加入后，分析过程可能更快，也可能更加不透明。

一套模型可能从大量图像中识别出某种模式，却无法以人类能够完全理解的方式解释每一个判断依据。

如果操作人员过度信任系统输出，原本只是辅助分析的技术，就可能在实际工作中获得过大的影响力。

这种风险通常被称为自动化偏见。

它并不要求人工智能具有自主意识，也不要求系统拥有发射武器的权限。

只要人类习惯于接受软件建议，而不再充分核实信息，技术就可能改变决策过程。

欧洲最大的防务科技企业之一、法国泰雷兹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帕特里斯·凯恩（Patrice Caine）今年9月呼吁建立国际性的军事AI治理框架。

他认为，技术安全措施必须与政府监督结合，才能确保人工智能受到有效控制。

这项讨论超越了美国和欧洲之间的供应商竞争。

即使一套军事AI完全由欧洲企业开发，欧洲政府仍然需要解决模型测试、误判风险、人工监督、审计记录和法律责任问题。

数字主权可以回答谁拥有系统，却不能自动回答系统应该如何使用。

北约能否同时拥有美国技术与欧洲主权？

美国在军事人工智能领域拥有明显的先发优势。

其国防预算、商业科技产业、云计算基础设施和长期军事研发项目，为Palantir等企业提供了庞大的技术与应用市场。

欧洲则拥有成熟的航空航天、电子系统和国防工业，但各国采购制度、预算安排和技术标准长期存在差异。

如果欧洲希望发展独立的军事AI产业，就必须解决市场分散的问题。

单靠法国或德国采购本国系统，未必足以形成能够与美国企业长期竞争的规模。

但如果欧洲国家能够建立共同标准，允许多家企业在统一的技术框架下竞争，就可能同时获得创新能力与战略选择权。

这需要的不仅是投资，还包括政治协调。

法国希望保护本国技术主权，德国强调数据安全，其他欧洲国家则可能更加重视成本、部署速度和与美国军队的兼容性。

这些目标并不完全一致。

北约本身也不可能轻易放弃美国技术。

美国仍然是联盟最重要的军事力量之一，而联盟作战体系长期依赖美国提供的情报、通信和其他关键能力。

因此，欧洲面临的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使用Palantir，或者拒绝Palantir。

真正的问题是，在继续使用美国技术的同时，欧洲能否掌握足够的独立能力，使这种合作始终是一种选择，而不是无法退出的依赖。

真正的主权，是能够说“不”

Palantir关于Maven没有远程关闭开关的保证，具有实际意义。

如果北约能够独立运行系统、控制数据、管理更新，并确保外部人员不能未经授权访问军事网络，那么一些最直接的安全担忧就能够得到缓解。

但数字主权的标准不能停留在这里。

一套系统今天能够独立运行，不代表十年后仍然可以在没有原供应商支持的情况下安全维护。

一个国家今天拥有全部数据，不代表未来能够轻易将这些数据迁移到另一套软件。

一支军队今天能够自行决定是否使用AI建议，也不代表它已经充分理解系统可能产生的错误和偏差。

这些问题无法靠一句没有“关闭开关”得到解决。

欧洲正在尝试建立自己的军事人工智能平台，并不一定意味着它准备与美国在防务技术上分道扬镳。

更可能的解释是，欧洲正在为联盟内部可能出现的政治分歧建立技术上的缓冲空间。

当软件成为军事基础设施，供应商关系便不再只是采购关系。

它还可能决定军队能看到什么、能够多快作出判断，以及在最需要技术支持的时候，是否有能力独立行动。

对于北约而言，最理想的结果不是让每个成员国都购买同一家公司的系统，也不是让每个国家建立彼此隔绝的技术网络。

而是建立一套能够安全交换数据、允许不同供应商竞争，并保留成员国最终控制权的共同架构。

在这个意义上，欧洲所争取的数字主权，并不是摆脱所有外国技术。

而是当政治环境发生变化、供应商关系恶化，或者一种技术不再符合国家利益时，仍然有能力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