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点附近有一座不太起眼的科研建筑。

周围是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冰原。建筑本身并没有天文台常见的巨大圆顶,也没有指向天空的望远镜。真正的观测设备埋在地下,深达两公里。

那里有数千个光学传感器,被固定在一根根深入冰层的缆线上。它们终年待在黑暗中,等待偶尔出现的一次微弱闪光。

这些闪光可能来自数十亿光年之外。

10月6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物理学家弗朗西斯·哈尔曾(Francis Halzen),表彰他对南极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IceCube Neutrino Observatory)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对天体物理来源高能中微子的发现。

这是一项持续数十年的科学探索所获得的最高认可。

然而,对粒子物理学家林德利·温斯洛(Lindley Winslow)来说,这次获奖也带来了一种担忧。

10月16日,温斯洛在《自然》(Nature)发表文章,回忆自己上世纪90年代末第一次阅读哈尔曾关于高能中微子的论文。当时,她还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名本科生。

那个年代,中微子天文学尚处于早期阶段。哈尔曾提出的一些设想,无法通过常规粒子加速器进行检验。

要验证它们,科学家需要建造一种此前几乎没人见过的仪器。

如今,IceCube成功了。但温斯洛认为,科学界不能只庆祝这次获奖,还必须思考,如何让下一代同样充满风险的实验获得生存空间。

诺贝尔奖表彰的是已经成功的冒险,而科研经费必须在成功尚未确定时就作出决定。

一座没有镜片的望远镜

Deep in Antarctic ice, these particles can answer basic questions about the universe - The Washington Post

理解IceCube为什么特别,需要先认识中微子。

中微子是一种几乎不与普通物质发生相互作用的基本粒子。

此刻,就有大量来自太阳和其他宇宙来源的中微子穿过人体与地球。绝大多数不会留下任何可以察觉的痕迹。

它们不带电,质量极小,通常不会被磁场偏转,也很少在穿越物质时被吸收。

这些特性使中微子极难探测。

但对天文学家而言,困难恰恰也是它的价值所在。

来自遥远宇宙的光可能被尘埃遮挡,高能光子在漫长传播中也可能与背景辐射发生相互作用。然而,中微子可以从一些极端天体环境中逃逸,并跨越巨大的宇宙距离抵达地球。

它们可能携带着恒星爆炸、活跃星系核和其他高能天体活动的信息。

问题是,怎样才能捕捉到这样一种几乎不与物质发生碰撞的粒子?

哈尔曾与合作者提出的办法,是把巨大的天然物质体积变成探测器的一部分。

南极深处的冰层正好具备这样的条件。

它足够厚,在特定深度又非常透明。研究人员可以将光学传感器埋入冰中,利用冰层本身作为中微子相互作用的探测介质。

当极少数中微子与冰中的原子核发生相互作用时,可能产生高速带电粒子。这些粒子在冰中运动时,可以发出被称为切伦科夫辐射的微弱光。

IceCube的传感器就是通过捕捉这些光信号,帮助科学家重建粒子的方向和能量。

整座仪器实际上利用了约一立方公里的南极冰。

它不像普通望远镜那样直接接收来自星体的可见光,而是等待宇宙粒子在冰中留下间接证据。

从700万美元,到2.71亿美元

Deep in Antarctic ice, these particles can answer basic questions about the universe - The Washington Post

IceCube并不是从第一天就拥有一立方公里的规模。

在它之前,科学家先建造了一个较小的实验项目,名为AMANDA,全称为南极缪子和中微子探测阵列。

AMANDA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建设,最终帮助研究人员证明,在南极冰层中安装光学传感器,确实能够探测到中微子产生的信号。

这项先驱实验的建设费用约为700万美元。

但从一个技术上可行的实验,走向能够发现遥远宇宙高能中微子的设施,中间存在巨大的距离。

AMANDA能够证明方法可行,并不意味着它拥有足够的探测规模,可以完成下一阶段的科学目标。

要增加捕捉极罕见粒子的机会,科学家必须扩大探测体积。

IceCube因此成为一个规模远超前身的工程项目。

建设团队需要在南极冰原上利用热水钻井设备,钻出深达两公里以上的孔洞。

随后,将装有光学传感器的缆线逐根放入冰层,等待周围的水重新冻结。

整个过程不仅面临技术挑战,还受到南极极端气候、运输条件和短暂施工季节的限制。

IceCube最终安装了5,160个数字光学模块,分布在86根探测缆线上。主体阵列于2010年建成,2011年开始全面运行。

它的建设费用达到约2.71亿美元。

从原理验证到大型科学设施

两项实验的历史建设成本,未按通胀调整;比较旨在说明实验规模的跃升。数据来自《自然》温斯洛的评论文章。

这笔投资在今天看来有了清晰的结果:IceCube已成为中微子天文学最重要的观测设施之一。

但建设经费是在这些发现发生之前决定投入的。

当时,没有人能够保证它一定会找到预期中的宇宙信号。

这也是这段历史真正值得回顾的地方。

科研资助者批准的,并不是一项已经确定能够获得诺贝尔奖的工程。

他们资助的是一种有科学根据、却仍可能失败的设想。

中微子让人类看见了过去看不见的宇宙

IceCube neutrinos give us first glimpse into the inner depths of an active galaxy – IceCube

IceCube于2013年公布了高能天体物理中微子的突破性发现,证明来自地球大气层之外的高能中微子确实可以被探测到。

随后,研究人员开始进一步追踪这些粒子的来源。

2017年,IceCube记录到一次引起广泛关注的高能中微子事件。科学家结合其他天文台的观测,将其与一个遥远的活动星系核候选来源联系起来。

2022年,IceCube团队又报告了来自活动星系NGC 1068方向的高能中微子证据。这个星系又被称为梅西耶77,距离地球约4700万光年。

它的核心存在一个活跃的超大质量黑洞,周围的物质活动能够产生极端的物理条件。

中微子探测使科学家获得了研究这类天体的新方法。

为什么这些发现值得数亿美元的投入?

因为人类长期以来对宇宙的认识,主要依靠电磁波。

肉眼所见的星光是一种电磁波;射电望远镜接收无线电波,X射线望远镜观察高能辐射,它们都在使用不同波段的光来研究宇宙。

但一些重要的物理过程,并不能仅凭电磁波完整理解。

中微子可以提供不同的信息。

它们与引力波、不同波段的电磁信号共同构成了现代多信使天文学的重要基础。

当多个观测系统捕捉到与同一宇宙事件有关的不同信号,科学家就有机会更准确地研究其中的物理过程。

IceCube的价值,并不是单纯发现一种此前没人见过的粒子。中微子早在20世纪就已被发现。

它真正推动的,是利用来自宇宙深处的高能中微子进行天文观测。

过去,科学家主要通过宇宙发出的光研究星系和黑洞。

现在,他们又多了一种可以追踪极端天体活动的信使。

而这一切,始于数十年前一项结果无法保证的投资。

下一座中微子望远镜,可能建在太平洋海底

Why is a neutrino telescope being built 2km under the sea? | Ocean Networks Canada

南极冰层已经证明能够成为一座天然的粒子探测器。

那么,海洋是否也能承担同样的工作?

在加拿大温哥华岛外海,一个国际研究团队正在推进太平洋中微子实验(Pacific Ocean Neutrino Experiment,简称P-ONE)。

他们计划利用太平洋深海的海水作为探测介质,将光学传感器部署在海底,捕捉高能中微子产生的微弱光信号。

项目选址位于东北太平洋的卡斯卡迪亚海盆,海水深度约2600米。

与南极IceCube依靠透明冰层不同,P-ONE希望利用海水中的光传播特性,以及已经存在的海底供电与数据通信基础设施开展观测。

2026年6月,团队完成了首条探测缆线的集成工作,并进行了浅水测试。

项目正在推进首阶段的海底部署,但距离完整建成规划中的大型探测阵列,仍然需要更多工程建设和资金投入。

P-ONE不是IceCube的简单复制。

来自不同地点、不同介质的中微子探测设施,能够在观测方向、背景噪声和探测能力等方面相互补充。

未来如果建立起更广泛的中微子观测网络,科学家或许能够更准确地确定部分宇宙中微子来源,持续观察高能天体活动。

但P-ONE同样面临IceCube曾经遭遇的困难。

前期技术验证只是第一步。

建造完整规模的探测阵列,需要长期而稳定的资金支持,还要解决海底设备维护、长期可靠性和数据处理等工程问题。

即使实验能够顺利运行,也不能保证它立即获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发现。

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前沿基础科学的一部分。

中国也在参与另一场看不见的粒子竞赛

Dark Matter Hunters Meet Feared ‘Neutrino Fog’ | Scientific American

温斯洛在《自然》文章中还提到,值得保护的高风险科研项目并不限于中微子天文学。

暗物质探测,也是其中一个重要方向。

天文学家通过星系旋转、星系团运动、引力透镜和宇宙大尺度结构等证据,认为宇宙中存在大量无法直接发光、也无法通过普通电磁观测手段看见的物质。

科学家把它称为暗物质。

不过,暗物质的微观本质至今仍未确定。

一些实验试图在极其安静、背景干扰很低的环境中,捕捉假定的暗物质粒子与普通物质发生相互作用时留下的微弱信号。

在中国四川的锦屏地下实验室,PandaX项目正在开展暗物质等稀有事例探测研究。

欧洲和北美的XLZD合作组,则计划建造下一代大型液氙探测器。

这类实验对环境背景要求极高。

因为研究人员寻找的信号可能极其罕见,来自宇宙射线、放射性材料甚至探测器本身的微小干扰,都可能使结果难以判断。

为了降低噪声,科学家需要将探测器放在深地下,使用高度纯净的材料,并长期积累观测数据。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发现暗物质粒子。

如果最终没有探测到预期信号,研究也并非毫无价值。

可靠的零结果能够排除部分理论参数空间,帮助科学家修正模型,缩小未来研究的方向。

这正是基础科学与许多商业开发项目的不同之处。

一家企业开发产品,往往需要在相对明确的期限内证明市场价值。

基础物理学实验则可能投入多年,只为确认自然界中某种现象是否存在。

一项没有获得预期发现的实验,也可能因为严谨地排除了某种理论,推动整个研究领域向前发展。

科研预算里,最容易被忽视的是中等规模项目

科研经费从来不是无限的。

政府和资助机构必须在大型实验设施、大学基础研究、科研人员培养以及许多其他需求之间作出选择。

大型项目通常有清晰的战略意义,也往往得到跨机构、跨国合作网络支持。

规模较小的研究则可能通过常规科研基金获得支持。

但温斯洛提醒,处于两者之间的项目可能面临特殊困难。

它们已经超出普通研究小组能够负担的范围,却未必有足够成熟的科学成果,证明自己值得建成国家级大型设施。

IceCube的前身AMANDA便提供了一个例子。

没有AMANDA,科学家很难在建设IceCube之前证明南极深冰的探测能力。

但假如只把资金投给已经具备成熟技术和明确成果的项目,AMANDA这样的早期实验就可能被排除在外。

美国粒子物理学界在2023年发布的P5战略报告中,也特别强调维持大型、中型和小型科研项目之间的平衡。

报告建议建立更稳定的小规模实验投资机制,支持灵活、具有探索性的科研项目,并重视中等规模研究基础设施。

报告还强调,这些项目不仅可能带来新发现,也是青年科研人员获得训练、领导实验和积累工程经验的重要场所。

问题在于,战略建议并不自动等于已经落实的预算。

当科研经费紧张时,决策者往往更容易优先维持正在运行的大型设施,或保障已经承诺的建设项目。

那些尚未产生突破性成果、又需要持续投入的探索项目,就可能遭遇延期或缩减。

短期看,这种选择似乎合理。

但长期来看,如果科研体系失去了支持早期冒险实验的能力,也就可能失去下一批大型科学设施的起点。

诺贝尔奖能够奖励成功,却无法预测成功

Institute for Gravitation and the Cosmos | Multimessenger Astrophysics

对于科学家来说,获得诺贝尔奖当然是巨大的荣誉。

但诺贝尔奖的评选机制,天然带有一种回顾性质。

它通常表彰已经得到充分验证、影响获得广泛认可的科学发现。

而真正困难的科研决策,往往发生在这些事情尚未确定的时候。

20世纪90年代,没人能够保证南极冰层中的光学传感器最终会建立一门新的天文学分支。

人们能够评估的,是理论依据是否合理,技术路径是否可行,以及如果实验取得成功,将会带来怎样的科学价值。

但没有任何预算委员会可以提前知道,数十年后谁会站上诺贝尔奖的领奖台。

这种不确定性也意味着,科学资助不应该只用最终是否获得重大发现来评价。

一个研究项目即使没有得到预期结果,仍然可能留下新的探测技术、分析方法、公开数据和经过训练的研究人员。

这些积累可能被后来的项目继续利用。

从AMANDA到IceCube的历史,恰好展示了这一过程。

较小的实验首先证明了方法可行。

随后,更大规模的设施扩大了科学家能够观察的范围。

经过多年积累,研究人员最终获得此前无法取得的宇宙信息。

这条道路之所以走得通,并不是因为每一个阶段都事先证明了自己一定成功。

而是因为科研体系允许有科学依据的项目承担风险。

一座伟大的实验室,往往先是一项不被保证成功的计划

2026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为IceCube数十年的探索提供了一个醒目的注脚。

但哈尔曾的获奖,并不是整个故事的终点。

南极冰层中的传感器仍然在工作。科学家还在研究宇宙高能粒子的来源,试图理解黑洞、活动星系和其他极端天体环境中的物理过程。

与此同时,太平洋深海的中微子实验正在推进,中国和其他国家的地下实验室也在寻找暗物质的线索。

这些计划有不同的技术路线,面对不同的科学问题,却共享一种特征。

它们试图观察的东西,往往极其罕见,甚至尚未被直接发现。

从工程角度看,科学家需要建设昂贵而复杂的探测设施。

从财政角度看,政府需要在无法保证结果的情况下投入公共资金。

从科学角度看,这些努力却可能打开人类此前无法触及的知识领域。

这也是温斯洛此次发表文章的主要关切:IceCube的成功不应该只成为对过去的赞美,还应该影响我们如何看待未来的科研投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大胆的项目都值得不加审查地获得资金。

科学设想仍然需要严谨的理论依据、合理的技术方案、透明的成本评估和独立的同行审议。

失败风险可以被接受,不代表项目管理可以缺乏约束。

真正有价值的科研制度,是能够在风险与科学潜力之间作出有根据的判断,而不是仅仅选择那些看起来最容易取得成果的计划。

南极点的IceCube实验室并不壮观。

从冰原上看,它只是几座普通的科研建筑。

但在建筑下方,深达两公里的冰层中,数千个光学传感器组成了一座人类此前从未拥有过的望远镜。

它们等待的不是阳光,而是来自遥远宇宙的偶然闪光。

几十年前,这个计划还只存在于论文、草图和经费申请书里。

今天,人们知道,它帮助开辟了中微子天文学,并为一位科学家赢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未来某个能够改变物理学的实验,也许此刻正处于同样不起眼的阶段。

它可能是一条准备放入太平洋的探测缆线,也可能是一座尚未获批建设的地下实验室。

真正的问题不是科学界能否庆祝一次成功,而是下一次成功还没有发生时,是否有人愿意为它承担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