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西北部的大西洋海岸，费罗尔曾经是一座令人羡慕的城市。

18世纪，西班牙王室在这里兴建海军军械库和造船厂。天然深水港湾成为军舰的避风港，军事订单为城市带来财富，工程师规划的街道与带玻璃阳台的建筑，见证了费罗尔最繁荣的年代。

但过去数十年，造船业萎缩、海军部署调整和人口流失逐渐改变了这座城市。商店关闭，年轻人离开，曾经支撑当地就业的工业体系不再提供足够的机会。

如今，一个来自中国的投资计划，让费罗尔重新看到了繁荣的可能。

今年6月，中国汽车制造商上汽集团选择费罗尔的外港地区，计划建设其在欧盟的第一座汽车工厂。项目初期投资约2亿欧元，预计创造1000个直接就业岗位，并带动约1000个间接就业岗位。邻近的阿斯蓬特斯还将建设配套产业与物流设施，预计增加约300个岗位。

按照加利西亚自治区政府公布的计划，项目争取2027年开工、2028年投产，分两期建设后，年产能可达12万辆。

对于一座人口约6.5万的城市，这些数字足以改变当地经济前景。

但对欧洲而言，这笔投资提出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欢迎中国企业拯救衰退的工业城市，是否意味着必须接受新的经济和安全风险？

一千个工作岗位，比地缘政治更迫切

在费罗尔，反对这项投资的人并不多。

《纽约时报》采访的当地居民罗西·巴斯克斯，68岁，走过一家关闭的商店时表示，她并不在乎新工厂来自哪个国家，只希望它能带来就业。

这种态度并不难理解。

对于失去工作机会的工业城市而言，一千个岗位不是抽象的经济指标，而是年轻人能否留下、商店能否重新开门，以及家庭是否愿意在当地购房生子的现实问题。

费罗尔的政治历史也赋予这场转型特殊意味。西班牙独裁者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出生于此，而如今，这座与军队和保守传统联系密切的城市，却把复兴希望寄托在一家中国国有汽车企业身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当西班牙主要政党在移民、经济和对外政策上争论不休时，对上汽投资的支持却跨越了左右政治阵营。

由保守派领导的加利西亚自治区政府积极争取项目，桑切斯领导的中央政府也参与协调。

不过，地方政府将项目列为战略工业项目，并不等于中央政府已经完成外资安全审批。截至目前，项目仍须获得必要许可才能真正动工。

中国汽车，为何选择西班牙？

西班牙是欧洲重要的汽车制造国。虽然缺乏规模可与大众、丰田等集团相比的本土汽车巨头，却长期承担跨国汽车品牌的生产任务，是欧洲第二大汽车生产国之一。

汽车及相关产业约占西班牙国内生产总值的十分之一。

但随着欧洲汽车工业向电动化转型，西班牙面临一个现实挑战：过去擅长制造燃油汽车，并不保证未来仍能保住产业地位。

中国企业则掌握了电动汽车、电池和部分关键供应链的竞争优势。

上汽拥有MG等品牌。对它而言，在西班牙建厂，可以缩短欧洲市场的供应链，也有助于降低中国制造电动车面临的欧盟贸易壁垒。

欧盟对上汽在中国生产的纯电动车征收35.3%的额外反补贴关税，另有适用的普通进口关税。若汽车符合欧盟原产地规则，在欧洲实际生产有望改变其关税待遇，但简单把中国零件运到欧洲组装，并不自动保证免税。

西班牙需要就业和技术，上汽需要欧洲产能与市场准入。双方的商业利益由此结合。

根据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与荣鼎集团的研究，2025年中国对欧洲汽车产业的直接投资达到76亿欧元，其中93%集中在电动汽车供应链。西班牙吸引的中国相关电动汽车投资同比增长147%。

费罗尔并不是孤立案例，而是中国汽车产业加快进入欧洲制造体系的一部分。

军港旁的汽车厂，为什么引发安全担忧？

费罗尔与其他汽车工业城市最大的不同，是它仍然承担重要的国防职能。

西班牙国有造船企业纳万蒂亚在这里建造、维修军舰，其中部分舰艇配备美国制造的军事系统。

今年8月，西班牙《国家报》披露，国防部门及情报机构曾对中国汽车工厂选址提出安全疑虑，担心企业在军事设施附近经营可能增加敏感活动被监视的风险。

这些担忧并不意味着上汽已经从事间谍活动。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证明该企业曾利用这一项目获取西班牙军事机密。

西班牙国防部随后表示，对项目的评估将是正面的，但最终外资审批仍可能附加保护军事设施、数据及敏感技术的条件。

这意味着，争议并非简单的批准或禁止，而是如何在允许投资的同时建立有效的安全边界。

类似的问题已经出现在西班牙与华为的合作中。

2025年，美国国会情报委员会负责人曾要求审查美西情报共享安排，原因是西班牙政府与华为签订了涉及警方司法监听数据存储和管理的合同。西班牙政府否认这些安排会使中国获得敏感信息。

两起事件性质不同，但都反映出中国技术和资本进入欧洲关键领域后，欧洲国家必须重新评估供应商、数据及国家安全之间的关系。

西班牙真正需要的，不只是组装厂

对费罗尔来说，最重要的长期问题或许不在工厂旁边的军舰，而在工厂里面究竟生产什么。

如果上汽主要从中国运来零部件，在西班牙完成最后组装，确实能够创造部分就业机会，却未必能显著提升当地工业能力。

当地希望得到的是工程技术、供应商网络、研发能力和持续的产业投资。

西班牙前驻华大使拉斐尔·德斯卡利亚尔认为，政府应当把技术转让作为谈判重点，避免本国最终只是中国汽车进入欧洲市场的组装基地。

这一担忧具有现实基础。

根据上汽已经提交的项目安排，约1000个直接岗位中，生产岗位与物流岗位大致各占一半。这表明工厂最初就具有明显的生产和物流双重功能。

就业当然重要，但岗位数量并不足以衡量产业升级是否成功。

如果西班牙企业能够成为关键零部件供应商，当地工程师能够参与产品开发，工厂也持续扩大高附加值生产，那么中国投资可能成为产业转型的催化剂。

如果核心技术、关键零部件和研发决策始终留在中国，西班牙获得的经济收益就可能更加有限。

因此，政府不仅需要争取投资，还应当关注技术培训、本地采购、研发投入和长期就业质量。

桑切斯的对华政策，正在考验欧洲的平衡能力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近年来积极发展对华经济关系，四年内四次访问北京。

他的政策并不是要用中国取代美国，而是在美中竞争加剧、欧洲经济增长疲弱的背景下，为西班牙寻找更多投资来源。

这使西班牙与德国等欧洲国家形成一定反差。德国日益强调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风险，西班牙则表现出更强烈的招商意愿。

但两种考虑并不必然冲突。

欧洲需要中国企业参与绿色产业建设，也需要避免在电池、关键原材料和核心技术领域形成新的单一依赖。

从这一角度看，费罗尔的选择具有代表性。

拒绝中国投资，意味着可能失去工作岗位和产业升级机会；不附加条件地欢迎投资，则可能让西班牙在未来谈判中处于更加被动的位置。

真正困难的不是决定是否与中国合作，而是确定合作的规则。

对费罗尔居民来说，这些讨论或许仍显得遥远。

当地一家书店的经营者玛丽亚·何塞·巴列·莱瓦斯向《纽约时报》表示，最重要的是工作和收入，因为这关乎城市能否重新获得生机。

她的期待有充分理由。

但费罗尔的未来，也不能仅凭一座工厂是否落成来判断。

如果中国汽车最终帮助这座昔日军港建立新的工业能力，它可能成为欧洲产业转型的成功范例；如果当地只是提供土地、劳动力和市场，而关键技术始终掌握在投资者手中，那么这座城市获得的，可能只是一种新的依赖。

对于渴望复兴的费罗尔，这个区别将在未来十年变得越来越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