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布扎比,赵长鹏的生活有一种奇特的反差。
他拥有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别墅、私人游艇和保镖,财富规模足以跻身全球最富有人群,但出门时却可能亲自驾驶一辆普通的日产SUV。他会在家中摆放昂贵的施坦威钢琴,虽然自己并不会弹奏;也会向客人展示天花板上一处迟迟没有修好的漏水痕迹。
这些细节来自《纽约时报》记者大卫·亚菲-贝拉尼(David Yaffe-Bellany)今年对赵长鹏的多次采访。报道描绘了一个既希望展现普通人生活方式、又与中东王室和全球科技富豪频繁往来的加密货币亿万富翁。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他的房子、汽车或游艇,而是他在经历美国刑事定罪、监禁和总统赦免之后,如何重新进入国际金融与政治权力的中心。
2024年,赵长鹏还在美国联邦监狱服刑。两年后的今天,他频繁出现在亚洲和中东国家领导人的会面场合,为一些政府提供数字资产监管建议。与此同时,他创建的币安仍是全球最大的加密货币交易平台之一。
更引人关注的是,他所处的商业网络已经与两个政治家族发生联系:统治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阿勒纳哈扬家族,以及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家族。
一笔20亿美元的投资,将这些关系集中到了一起。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企业家东山再起的故事。它提出了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当加密货币企业掌握庞大的跨境资金流动能力,而国家领导人及其家族也成为这个行业的商业参与者时,金融监管与政治利益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一个建立在监管漏洞上的商业帝国
赵长鹏出生于中国,少年时期随家人移居加拿大,后来从事金融技术和软件开发工作。
2013年,他接触比特币,并逐渐将事业重心转向加密货币。四年后,他创立币安。
当时,加密货币交易仍是一个监管分散、技术门槛较高的市场。投资者需要交易平台来买卖不同数字资产,却往往不愿接受传统金融机构的身份核查和账户限制。
币安迅速抓住了这种需求。
它提供丰富的交易品种、便利的账户开设流程和高风险的杠杆交易服务。随着加密货币价格上涨,平台交易量迅速扩大。
币安的增长速度令人惊叹,但它所采用的商业模式也埋下了法律风险。
美国司法部后来披露,币安在早期经营中没有建立有效的反洗钱制度,允许大量客户在身份审查不足的情况下进行交易。美国检察官认为,公司明知服务美国客户需要遵守相关法律,却有意把市场扩张放在合规要求之前。
根据2023年的司法和解文件,币安承认违反反洗钱、资金转移及美国制裁相关法律,并同意支付约43亿美元罚款及没收款项。
美国司法部还指出,2018年至2022年间,币安未能阻止美国用户与伊朗用户之间价值超过8.98亿美元的交易。
赵长鹏本人承认违反《银行保密法》,未能确保币安建立有效的反洗钱计划。他辞去首席执行官职务,并于2024年被判处四个月监禁。
这里存在一个重要的法律区别:赵长鹏个人认罪的是反洗钱合规方面的违法行为,而不是被法院认定亲自实施了所有通过币安发生的非法交易。
但这不妨碍一个更广泛的判断:币安早年的高速扩张,在相当程度上得益于传统金融机构无法轻易采取的经营方式。
赵长鹏后来向《纽约时报》解释,他当时缺乏相关领域经验,无意违法。
然而,美国司法部公布的公司内部信息显示,监管风险并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检方援引过他要求员工先行动、再争取宽恕的说法,认为他有意识地将增长置于合规之前。
币安的成功与法律麻烦,实际上来自同一个商业选择:尽可能减少交易摩擦。
阿联酋为什么欢迎赵长鹏?

币安在中国成立后不久,就面临中国政府对加密货币交易平台的限制。
赵长鹏随后辗转日本、新加坡等地,最终把事业与生活的重心转向阿联酋。
对于一个从事跨境数字资产交易的企业家而言,阿联酋提供了许多其他国家难以同时满足的条件:相对友好的税收环境、雄厚的资本、积极发展的金融科技产业,以及能够直接与国家决策者接触的政商网络。
据《纽约时报》报道,赵长鹏2021年初到迪拜时,很快便获得当地政府高层接待,并迅速取得长期居留资格。
这并不是普通外国创业者都能享受的待遇。
阿联酋希望摆脱单纯依赖石油收入的发展模式,逐步成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金融服务和数字资产的重要投资中心。对于拥有全球交易网络的币安而言,这样的国家战略提供了难得的机会。
双方的利益因此产生了交集。
阿联酋需要国际金融科技企业带来资本、人才和技术;币安则需要稳定的经营环境、监管认可,以及能够帮助其在其他国家拓展业务的政治关系。
赵长鹏逐渐结识阿联酋高级官员及王室成员,并最终定居于政治权力中心阿布扎比。
《纽约时报》还报道,他获得了阿联酋国籍,并认为这一身份有助于增强自己的法律安全感。
值得注意的是,阿联酋在金融科技领域的开放,与其政治制度的开放程度并不是一回事。
这个国家对资本、国际企业和富裕外国人表现出强烈吸引力,但政治权力高度集中,公民政治参与和公开异议的空间受到严格限制。
赵长鹏似乎并不认为这种制度安排是缺陷。
在《纽约时报》的采访中,他表示,民主决策效率低下,而一个有能力的威权统治者可能更加高效。
这番言论揭示了他看待政治的方式:国家制度的吸引力,似乎首先取决于它能否迅速作出决定、提供稳定性,并支持商业发展。
对于习惯快速行动的科技企业家,这种模式确实容易产生吸引力。但它也意味着,普通企业所依赖的法律与监管程序,可能被与权力中心的直接关系部分替代。
四个月的监禁,没能终结他的财富

2024年春天,赵长鹏在西雅图接受宣判。
检察官希望法院对他施以更严厉处罚,但法官最终判处四个月监禁。
对大多数企业管理者而言,刑事定罪、入狱以及失去首席执行官职位,足以彻底改变职业生涯。
赵长鹏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他虽然不再担任币安首席执行官,却保留了公司的重要所有权权益。交易平台也没有因为刑事和解而消失。
在加密货币行业,交易平台的价值高度依赖网络规模、市场流动性和用户习惯。只要这些基础仍然存在,公司就可能继续创造可观收入。
这解释了为什么监禁没有让赵长鹏失去财富。
《纽约时报》援引财富估算称,他的身家可能达到1140亿美元。不过,赵长鹏本人对这一估值提出异议,认为实际财富约为100亿至300亿美元。
两种数字之间存在巨大差异,主要原因在于私人公司股权难以准确估价,加密资产的市场价值也会剧烈波动。
因此,1140亿美元应被视为外部估算,而不是经过独立审计的个人净资产。
即便采用赵长鹏自己的较低估算,他仍是一位拥有巨大资本影响力的企业家。
这使他的监禁与普通人的服刑经历有着根本不同。
他失去了几个月的人身自由,却没有失去商业网络、资产所有权和重返国际市场的能力。
2024年获释后,他乘私人飞机返回阿联酋,重新开始投资、参与行业活动并与各国政府接触。
但让他政治处境发生最大变化的,并不是自由本身,而是随后来自白宫的赦免。
特朗普的赦免,改变了什么?
2025年10月,特朗普签署总统赦免令,赦免赵长鹏违反美国《银行保密法》的联邦刑事定罪。
白宫将这一决定描述为纠正拜登政府对加密货币行业的过度执法。赵长鹏则公开感谢特朗普,表示愿意帮助美国成为全球加密货币产业中心。
赦免没有改变赵长鹏已经服完四个月刑期的事实,也不能简单理解为币安此前的违法行为从未发生。但它消除了赵长鹏个人定罪所带来的部分法律后果,为他重新参与国际商业活动创造了更加有利的条件。
问题在于,赦免发生之前,币安已经与特朗普家族参与的加密货币企业建立了重要商业联系。
2025年,阿布扎比投资机构MGX宣布向币安投资20亿美元。随后披露的交易安排显示,这笔资金使用特朗普家族参与创立的世界自由金融公司(World Liberty Financial)发行的稳定币USD1结算。
稳定币是一类试图维持相对稳定价格的数字资产。USD1与美元挂钩,其发行方可以通过持有支持稳定币发行的美元、美国国债及其他合格资产获得收益。
一笔20亿美元的稳定币交易,因而不只是付款方式的选择。
如果相应稳定币在较长时间内保持流通,就可能为发行方带来持续的资产管理收益。
这正是该交易引发美国政治争议的核心原因。

根据路透社2025年5月的报道,世界自由金融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扎克·威特科夫在迪拜宣布,USD1将成为MGX投资币安所使用的稳定币。扎克的父亲史蒂夫·威特科夫是特朗普的重要政治盟友,并担任美国政府中东事务相关职务。
这使交易涉及的利益关系远比普通投资复杂。
阿联酋投资机构希望取得币安的股权,币安希望获得资本和更广泛的监管认可,特朗普家族的加密货币企业则因USD1获得重要商业应用。
与此同时,赵长鹏正在寻求总统赦免。
这些事实足以引发对利益冲突的严肃质疑,却不能单独证明双方达成了以商业利益交换赦免的秘密协议。
赵长鹏否认存在不当交易。他表示,稳定币的选择由MGX决定,自己并不关心使用哪一种稳定币,只要其足够可靠。
MGX也表示,选择USD1是基于商业适用性。世界自由金融公司则否认参与赵长鹏的赦免决定。
白宫同样坚持,赦免属于总统合法行使的宪法权力。
但反对者认为,当总统本人及其家族与可能受益于政府决定的企业存在商业联系时,仅仅强调决策合法,并不足以消除利益冲突的疑虑。
美国参议员理查德·布卢门撒尔等民主党议员曾要求政府披露与赦免有关的信息,并质疑币安与世界自由金融公司之间的商业关系是否影响行政决定。
最需要澄清的问题,不是20亿美元直接支付给了特朗普家族——公开资料并不支持这样的表述——而是交易所形成的商业利益,是否可能影响政府对相关企业和个人的判断。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法律与政治问题。
前者需要资金转移证据;后者则涉及公职人员是否应当回避可能令其私人利益受益的政策决定。
币安的合规问题,真的已经解决了吗?
赵长鹏的赦免,并没有让币安摆脱所有监管争议。
今年以来,《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和《财富》等媒体相继报道,币安内部调查人员曾发现涉及伊朗相关实体的大额加密货币转移。
部分报道指出,相关资金规模达到十多亿美元,内部调查人员在向管理层报告问题后,有人被解雇或停职。
币安否认这些报道对公司合规行为的描述,强调没有因员工提出制裁风险问题而进行报复,也否认明知故犯地允许相关违法交易。
公司还表示,已经大幅改善反洗钱制度和交易监测能力。
今年3月,币安以诽谤为由起诉《华尔街日报》,进一步反驳有关报道的部分指控。
相关争议不能与币安2023年已经承认的违法行为混为一谈。2023年的案件已有认罪和司法和解结果,而2026年的新指控仍需要证据审查,不能视为已经成立的犯罪事实。
但新争议说明,即便一家企业支付巨额罚款、接受合规改革要求,围绕数字资产跨境流动的监管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
加密货币交易平台经营的是一种可以在国界之间快速移动的数字资产。它既能为合法用户提供便利,也可能被试图规避金融监管、制裁或执法审查的人利用。
问题不在于这种技术天然违法,而在于交易平台是否有能力、也有意愿承担金融中介应有的责任。
币安早年的教训是,快速增长可以创造巨额财富,但如果这种增长建立在监管缺失之上,最终也可能造成庞大的法律和社会成本。
如今,它必须证明自己已经不再依赖这种方式经营。
亿万富翁与国家之间的新关系

赵长鹏的经历折射出加密货币行业正在发生的更深刻变化。
比特币最初吸引了许多对传统金融机构和政府货币体系持怀疑态度的人。他们相信,互联网可以创造一种不依赖中央银行、不需要国家批准的金融体系。
但随着行业规模扩大,主要加密货币企业反而越来越需要政府。
它们需要银行账户、监管许可证、稳定的法律环境,以及允许其面向全球客户提供服务的政策安排。
一些政府也开始需要它们。
阿联酋希望利用数字金融和人工智能扩大经济影响力;美国政府希望吸引加密货币投资;其他国家则将稳定币和数字资产基础设施视为发展金融业或跨境支付的新机会。
在这个过程中,曾经以摆脱国家监管为理想的行业,正在与国家权力建立越来越紧密的联系。
赵长鹏恰好处于这种变化的中心。
他不仅拥有全球交易平台的股权和财富,也能接触希望建立数字资产监管体系的政府官员。
据《纽约时报》报道,他曾与吉尔吉斯斯坦总统接触,讨论数字货币的发展,也向其他国家提供与加密货币监管有关的建议。
他已经不只是一个交易平台的创始人,而更像是一个游走于商业和政府之间的数字金融顾问。
这类角色并非必然不正当。政府需要理解新技术,企业也有权参与公共政策讨论。
但当企业家与国家领导人的关系密切到能够影响监管框架,甚至与政策制定者的私人商业利益发生交集时,公众便有理由要求更高程度的透明度。
谁参与制定规则?谁可以优先取得许可证?谁能接触监管者?一家企业的竞争优势究竟来自技术和服务,还是来自它与政治权力中心的距离?
这些问题不只适用于币安,也适用于所有日益依赖政府支持的科技和金融巨头。
赵长鹏的第二次成功,留下了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赵长鹏在《纽约时报》采访中反复淡化自己的特殊地位。他强调自己并不需要巨额财富才能过上满意生活,也不愿把自己描述为统治全球金融市场的强人。
但在他的生活与事业中,财富和权力已经变得很难分开。
他可以把开一辆普通汽车当作个人选择,却同时拥有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资源和人脉。
他可以将自己描述为热爱技术的企业家,却已经成为多个国家数字资产政策讨论中的重要人物。
他曾因违反美国金融法规服刑,如今又因美国总统的赦免而获得新的政治与商业机会。
这些矛盾并不意味着赵长鹏的所有商业成就都不值得肯定。
从一名软件工程师到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平台的创始人,他敏锐地抓住了数字金融发展中的真实需求,也展现了罕见的商业执行能力。
但他的成功同样提醒人们,技术创新和金融监管不能互相替代。一个交易平台能够迅速吸引全球用户,不等于它已经解决了洗钱、制裁规避和客户保护问题。
而一家企业拥有强大的政治盟友,也不应成为它免于监管审查的理由。
赵长鹏的人生轨迹最值得研究的地方,或许不是他如何成为亿万富翁,而是他如何在接受刑事处罚之后,仍然能够利用财富、国际关系和产业地位,重新获得进入权力中心的机会。
对普通人来说,刑事定罪可能意味着职业生涯被迫终结。对拥有数百亿美元资产和跨国政治关系的企业家而言,它有时只是一次可以克服的重大挫折。
这种差异不仅关乎个人财富,还关乎不同社会阶层获取法律资源和政治机会的能力。
曾经承诺削弱金融精英权力的加密货币产业,如今正在产生自己的超级富豪,并与世界上最有权势的政治家族建立商业联系。
赵长鹏已经完成了个人命运的惊人逆转。
但加密货币行业还没有回答那个从诞生之初就伴随着它的问题:当金融创新不再试图远离权力,而是越来越依赖权力时,它究竟在创造一个更加开放的金融体系,还是在形成一种新的权贵资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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