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上空出现了一种不寻常的景象。
往日繁忙的国际航线大面积消失。飞机绕开这座城市,原本准备在这里转机的旅客被迫寻找其他目的地。通往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的道路依然存在,但机场的正常运作已经中断。
这不是技术故障,也不是恶劣天气。
在此前两天,也门胡塞武装连续袭击这座国际机场。10月10日的袭击造成13人死亡、300多人受伤。第二天,另一枚射向机场的弹体击中客运航站楼区域,造成一名巴基斯坦籍人员死亡、11人受伤。
截至12日,周末两次袭击已造成至少14人死亡。沙特民航当局宣布继续暂停机场运营,称需要完成设施安全检查并确认机场具备重新运行的条件,但没有给出明确的复航时间。
对于长期生活在战争威胁下的也门人而言,导弹和空袭并不陌生。但对于沙特政府而言,首都最重要的国际交通门户遭到反复攻击,具有更加深远的政治和经济意义。
过去数年,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一直试图改变国际社会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从一个依赖石油收入的传统能源大国,转向国际金融、旅游、娱乐和科技投资中心。
这些雄心都需要一个前提——外国投资者、企业高管和旅客相信,他们能够安全地抵达沙特,并在这里开展业务。
如今,一系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正在考验这个前提。
从一场袭击到全国性的航空中断
最初,外界关注的是机场遇袭造成的人员伤亡。
10月10日,导弹击中了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的客运区域。沙特最初公布12人死亡,随后随着一名伤者不治,死亡人数升至13人。遇难者包括沙特公民及多个国家的外国人。
次日,机场再次遭到袭击。一名巴基斯坦籍人员死亡,另有11人受伤。
对国际航空而言,连续袭击意味着一个无法轻易解决的问题:即使部分机场设施没有遭到严重破坏,航空公司是否仍愿意将飞机、机组人员和乘客送入可能遭受下一轮袭击的空域?
答案很快反映在航班数据上。
航空数据分析公司Cirium统计,10月11日,利雅得机场取消了99.7%的计划航班。到12日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中午,取消比例仍达到82%;沙特全国机场约46.4%的航班被取消。
不同统计机构和不同时点的取消比例存在差异,但趋势非常清楚:袭击的影响早已超出受损的航站楼,蔓延至整个沙特航空网络。
德国汉莎航空集团取消了截至10月16日的所有利雅得航班,法航—荷航集团将部分相关航线的停飞安排延长至10月底。阿提哈德航空也扩大了受影响的沙特航班范围。
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要求美国航空公司在沙特境内及附近空域飞行时保持警惕,欧洲航空安全局此前也扩大了对沙特空域的安全警告。
航空网络的运作依靠高度精确的衔接。一架飞机如果无法按计划抵达利雅得,它可能无法继续执行下一段航程;旅客可能错过国际转机,机组人员也可能被迫重新安排执勤和休息。
这种连锁反应往往不会随着机场重新开放而立即结束。
航班取消可能持续数日,旅客的改签、住宿和退款需求则可能给航空公司带来额外成本。
更重要的是,保险公司与航空公司会重新评估安全风险。一旦一个地区被视为存在持续的导弹袭击威胁,即使机场恢复运营,部分国际航线也未必立即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沙特防空体系为何没能阻止袭击?
连续两天的人员伤亡,也让沙特的防空能力面临新的质疑。
沙特长期采购先进的美制军事装备,包括“爱国者”防空系统。这些系统本来就被设计用于拦截一定类型的空中威胁。
但拥有先进防空装备,并不意味着能够拦截每一枚来袭导弹。
美联社10月12日援引两名地区官员报道,沙特正在调查其防空体系为何未能及时阻止对利雅得机场的袭击。
根据这些官员所描述的初步调查情况,胡塞武装可能先发射多架无人机,随后使用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发动攻击。
调查人员还在研究,为何有关系统未能对飞行超过1000公里的来袭武器提供更早的预警。
这些说法来自未获授权公开讨论调查的官员,并非沙特政府最终公布的事故调查结论。
现代防空并不是单纯比较导弹价格或射程的竞赛。
探测、识别、跟踪和拦截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不同类型的无人机和导弹具有不同的飞行特征,而多方向、不同时间进入空域的威胁,也可能增加防御系统的负担。
此外,防空资源始终有限。每一套雷达和拦截系统都需要部署在特定位置,无法同时保护每一座机场、炼油厂、港口和城市。
因此,沙特面临的挑战不仅是找到袭击中失效的环节,还包括如何在全国范围内分配有限的防空资源。
如果关键交通设施和能源基础设施始终面临遭袭风险,沙特就必须长期承担更高的安全成本。
而这些成本,最终也会影响民用航空、投资和政府财政。
一场本应展示沙特经济实力的国际会议
袭击发生的时间,对沙特尤其不利。
10月11日,世界石油大会能源会议(WPC Energy Congress)在利雅得开幕。这是全球能源产业的重要聚会,来自石油公司、政府和能源机构的代表原计划在这里讨论国际能源市场及行业未来。
会议仍然如期举行。
但部分重要人物没有出现。
英国石油公司BP表示,由于航班中断,其代表无法亲自参加会议。埃克森美孚、道达尔能源、壳牌和雪佛龙等企业的最高管理层原本出现在会议安排中,但没有列入10月12日发布的最新议程。
无法出席并不等于这些公司全面撤出沙特投资,也不意味着所有企业都是出于相同原因作出决定。但对一个正在争取全球资本的国家来说,这种变化具有明显的象征意义。
沙特能源部长阿卜杜勒阿齐兹·本·萨勒曼在会议上感谢仍然前来利雅得的代表,并强调政府对与会人员安全的重视。
沙特希望传递的信息是:即使安全环境恶化,国家的经济和商业活动仍将继续。
但国际资本关心的,往往不只是政府的决心。
投资者还会考虑人员能否安全往来、供应链能否稳定运行、项目是否容易遭受袭击,以及未来的风险是否会突然增加。
这些风险很难通过一次新闻发布会消除。
沙特近年来投入巨资建设旅游目的地、国际商务区、大型娱乐设施与交通基础设施。它还希望通过吸引外资和发展非石油产业,减少国家经济对原油收入的依赖。
旅游、国际会议与总部经济尤其依赖人员流动。
与石油出口相比,这些产业对国际旅客的安全信心更加敏感。
当首都国际机场成为军事袭击目标时,受到冲击的不仅是当天的航班,还有沙特长期试图塑造的国际商业形象。
路透社旗下Breakingviews的一篇分析指出,沙特计划通过“2030愿景”吸引大规模国际资本,但持续的基础设施安全风险,可能增加实现经济转型目标的难度。
这并不意味着沙特的转型计划必然失败。它说明经济多元化能否成功,不仅取决于资金和建设速度,也取决于周边地区能否维持基本稳定。
为什么胡塞武装再次将沙特作为目标?
要理解利雅得机场为何遭到袭击,必须回到也门。
2014年,胡塞武装夺取也门首都萨那,随后与也门政府及其他武装力量陷入长期战争。
2015年,以沙特为首的军事联盟介入冲突,支持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
战争逐渐演变成牵涉沙特、伊朗及其他地区力量的复杂冲突,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流离失所和人道主义灾难。
2022年达成的停火安排,曾使沙特和胡塞武装之间的直接军事交锋显著减少。
但这种相对平静在今年夏季遭到破坏。
7月,双方再度发生直接军事冲突。此后,战斗逐渐集中在也门西部地区,尤其是靠近红海与曼德海峡的关键地带。
近期,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武装试图重新夺取部分沿海地区,胡塞武装则扩大了针对沙特机场、军事设施及能源基础设施的袭击。
胡塞武装将其对沙特的行动描述为对沙特军事攻势的回应,并警告航空公司和旅客避开沙特部分机场及空域。
这种军事策略不仅针对沙特的军事力量,也试图增加沙特继续作战的政治和经济成本。
机场、港口和能源设施具有共同特点:它们高度重要、运作复杂,一旦受到威胁,即使实际破坏范围有限,也可能迫使经营者大幅中断服务。
不过,这种战略计算不能改变民用设施受到国际人道法保护的事实。
民用机场并不会仅仅因为处于交战国家境内,就自动成为合法军事目标。即使某项设施同时承担民用与军事用途,攻击方仍然负有区分、比例与预防义务。
利雅得机场袭击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已经使袭击行为的法律性质成为需要调查的问题。
同样,也门境内的沙特空袭及其他军事行动,亦应按照相同的国际人道法标准接受审查。
一方声称为了自卫或报复,并不能免除保护平民的义务。
红海与石油运输的另一场危机
利雅得机场遭袭之所以引起国际能源市场关注,还因为冲突发生在全球航运安全极为脆弱的时期。
也门西南部的曼德海峡连接红海与亚丁湾,是从印度洋经苏伊士运河前往欧洲的重要航运通道。
当中东地区发生战争时,这条航线的重要性往往进一步增加。
今年以来,霍尔木兹海峡因伊朗与美国、以色列之间的战争受到严重干扰。部分石油出口和航运活动因此转向其他通道。
沙特可以通过连接东西部的输油管道,将部分原油运往红海沿岸港口出口。
但红海航线同样受到胡塞武装活动影响。
美联社报道,胡塞武装近期控制了曼德海峡附近的部分重要地区,沙特支持的部队则试图重新夺取这些地点。
这意味着,沙特面临的并不只是首都机场的安全问题。
它同时需要保护国内能源设施、跨境油气运输网络,以及连接亚洲和欧洲市场的海上贸易通道。
市场对战争的反应往往先于实际供应中断。
当油轮和货船面临额外的安全风险,保险费、燃油成本以及绕航时间都可能增加。
这些成本可能最终传递至企业和消费者。
但不能把油价的每一次上涨都直接归因于利雅得机场袭击。国际能源价格还受到原油产量、库存、全球需求、运输瓶颈和其他地区军事变化的共同影响。
10月12日沙特股市下跌约0.6%,市场情绪受到机场袭击影响。相比之下,其他部分海湾股市的变化较为有限。
这说明投资者正在重新评估沙特面临的风险,但尚不能仅凭一天的价格变化,得出整个海湾地区正在发生全面金融危机的结论。
美国是否会直接介入?
袭击发生后,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正在考虑由美国军队参与针对胡塞武装的军事行动。
截至10月12日,公开报道仍未显示美国已经决定就利雅得机场袭击展开新的直接军事打击。
美联社援引官员说法称,美国此前已通过情报共享、目标识别和行动规划等方式支持沙特主导的军事行动,但尚未恢复直接针对胡塞武装的空袭。
对华盛顿而言,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沙特是美国在中东的重要安全伙伴。利雅得国际机场遭到严重袭击,也会影响美国公民、企业和地区利益。
但美国如果直接扩大军事介入,可能面临一场范围更大的冲突。
胡塞武装具有袭击红海航运和地区基础设施的能力。美国扩大行动,可能引发新的报复,并使原本已经紧张的地区航运环境进一步恶化。
与此同时,美国国内也面临持续的能源价格压力与公众对中东军事介入的争议。
特朗普政府需要衡量军事威慑可能产生的效果,以及卷入另一场长期冲突的政治代价。
伊朗的角色同样复杂。
德黑兰长期支持胡塞武装,但不能因此推断伊朗直接指挥了此次针对利雅得机场的每一个具体行动。目前尚无公开证据足以支持这样的结论。
10月12日,伊朗外交部表示对阿拉伯半岛局势表示关切,并愿意协助沙特与胡塞武装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争端。
伊朗方面还确认,伊朗与沙特外长此前一天进行了电话交谈。
这些接触表明,战争升级的同时,外交渠道并没有完全关闭。
但双方是否能够通过谈判降低军事对抗,仍然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在利雅得和萨那之间,被战争改变的普通生活
国际社会讨论这场冲突时,经常将注意力集中在导弹射程、防空系统、石油价格和大国外交上。
但战争的影响首先落在普通人身上。
利雅得机场遇难者来自不同国家,其中一些人是在沙特工作或旅行的外国人。
他们可能与军事行动没有任何关系,却在一处民用交通设施遭遇袭击。
沙特是重要的国际劳动力目的地,拥有大量来自亚洲、非洲和其他阿拉伯国家的外籍居民。
对这些家庭而言,机场关闭不仅意味着旅程延误,还可能意味着无法及时返乡、失去工作机会,或不得不承担额外旅行开支。
而在也门,长期战争带来的后果更加沉重。
联合国及国际人道主义机构多年来持续警告,也门面临严重的粮食、医疗、住房和流离失所问题。
国际移民组织的数据显示,自今年8月以来,也门新一轮战事已导致超过18万人流离失所。仅9月底至10月初的一周,就有近2.2万人被迫离开家园。
胡塞武装控制区的卫生部门声称,近期沙特空袭也造成平民伤亡。相关数字和责任归属仍需独立核实。
无论战事发生在哪一侧,平民所承受的风险都不应因为政治立场不同而被忽略。
沙特机场遭到袭击,与也门平民在空袭中死亡,不是相互抵消的事件。
它们共同说明,一场长期未能得到政治解决的战争,正在不断扩大平民受到伤害的范围。
沙特能否继续维持自己的经济雄心?
沙特并没有因为机场袭击而停止举办国际能源会议。
政府仍试图维持商业活动、保护投资计划,并展示国家有能力应对危机。
但这场袭击暴露了一个难以回避的现实。
石油产业可以依靠管道、港口和储备体系维持一定程度的运转。商业航空、旅游和国际会议产业,却无法完全按照同样方式应对军事风险。
一家国际企业可能愿意承担油价波动带来的成本,却未必愿意让员工长期前往遭受导弹袭击的城市。
一个国家可以建设更加宏伟的机场、酒店和商务区,却无法仅靠资本投资确保这些设施不会成为战争目标。
这正是沙特经济转型面临的一项特殊挑战。
在传统石油经济中,沙特的竞争力主要来自地下的能源资源及其开采能力。
而在一个希望吸引国际资本、科技企业和游客的新经济中,国家安全和国际社会的信任本身,也成为必须长期维持的竞争条件。
持续的安全威胁未必会阻止所有投资,但可能使投资者要求更高回报,推迟项目决定,或者将部分活动转移到其他地方。
因此,利雅得机场何时重新开放固然重要,更深远的问题是:重新开放之后,航空公司、企业和旅客是否相信这种袭击不会反复发生。
目前没有人能够对此提供确定答案。
沙特可以继续加强防空能力,寻求国际军事支持,并通过军事行动增加胡塞武装的成本。
但如果也门战争长期缺乏政治解决,沙特的关键基础设施就可能持续处于威胁之下。
对胡塞武装而言,利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沙特重要设施,或许能够增加谈判筹码,却也可能招致更大规模的军事回应,使也门的平民承受更多损失。
在利雅得、萨那、德黑兰和华盛顿之间,各方都面临自己的战略计算。
而真正需要避免的,是这些计算最终将地区带入更大范围的战争。
10月12日,利雅得的机场仍然没有恢复正常。
航班被取消,国际会议受到干扰,安全机构继续评估新的威胁。沙特政府则试图向世界证明,国家的经济发展不会因为袭击而停顿。
然而,对于那些已经失去亲人的家庭,这场危机远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
对于仍然生活在战火中的也门人,战争也从未真正结束。
一座机场的关闭,揭示的不只是沙特防空体系面临的挑战,而是整个中东仍然未能解决的困境:在战争可以随时越过国界的情况下,任何国家都很难独自建立持久的安全与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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