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2日,国际石油市场再次被来自波斯湾的军事消息震动。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当天宣称,其部队在波斯湾北部击中四艘涉嫌非法转运石油的船只,另有三艘船在霍尔木兹海峡以西触雷。伊朗方面警告美国,如果军事行动继续升级,将扩大对美军地区基地的打击。

这些说法尚未得到独立证实。但市场没有等待所有事实查明。

同一天,也门胡塞武装对沙特目标的新一轮袭击进一步加剧了紧张局势。路透社报道,沙特达曼一座民用机场遭袭,造成至少一人死亡、八人受伤;一处油田遭无人机袭击,另有两人死亡。

截至格林尼治时间22日6时26分,布伦特原油期货上涨2.82美元,至每桶111.64美元,涨幅2.59%,接近五个月高位。美国西得克萨斯中质原油上涨至每桶99.39美元。

对于全球最大的几个石油进口经济体而言,这不再只是一次普通的油价波动。

持续数月的中东战争正在改变全球能源贸易的基本规则。即使石油仍然能够从油田运出,油轮、保险、航线和炼油厂也可能成为新的瓶颈。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亚洲。

石油并非完全断供,运输却越来越昂贵

霍尔木兹海峡的特殊之处,在于它连接着沙特阿拉伯、伊拉克、科威特、阿联酋等重要产油国与国际市场。战前,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消费量对应的供应经由这一海上通道运输。

在过去几个月里,海峡通行风险迫使石油公司重新安排航线、运输船队和交货方式。

根据大宗商品数据公司Kpler的数据,中东9月原油出口量恢复至每日约1540万桶,接近战前水平的九成。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约为每日1070万桶,相当于战前的四分之三。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好消息。

但出口量恢复,并不意味着运输成本恢复正常。

路透社10月20日报道,随着海湾地区油轮遇袭事件增加,保险风险溢价和运输费用不断上升。为了维持原油出口,贸易商开始使用油轮接驳、船对船转运等复杂方式。

国际能源贸易商维多集团亚洲负责人基兰·加拉格尔表示,大约80艘超大型油轮被用于霍尔木兹海峡的接驳运输。这些船只被长期占用,使其他航线能够使用的油轮数量减少。

结果是,即使一桶石油来自远离战场的美国或非洲,运往亚洲的费用也可能因为波斯湾战争而上涨。

运输风险已经从局部海域扩散到全球油轮市场。

一桶石油的成本,正在被重新计算

过去,原油价格通常是炼油企业最关心的成本指标。运费与保险虽然重要,但在多数情况下只是相对较小的一部分。

如今,这种成本结构正在发生变化。

路透社能源专栏分析指出,在通常情况下,运费和保险约占每桶原油到岸成本的3%至7%;而在部分受战争影响的交易中,这一比例可能达到30%。

从尼日利亚向新加坡运输一批200万桶原油,运输成本如今约为每桶32美元,达到战前水平的约八倍。

这意味着,即使卖方愿意降低原油报价,买方也未必能够得到更便宜的石油。

运费上涨如何吞噬亚洲炼油利润
10月平均估算|单位:美元/桶
炼油毛利润 $40
平均运输成本 $33
扣除运费后利润 $7
注:行业估算的简化比较,并非所有炼油厂的实际利润。 未计入其他成本及产品价格差异。
数据来源:路透社能源市场分析,2026年10月

这一变化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后果:石油生产商和购买者可能同时遭受损失,而运输与风险成本占据了越来越大的份额。

中东产油国为了留住亚洲客户,不得不考虑折价销售,或者承担部分运输费用。亚洲炼油商则需要在昂贵的现货运输、长期租船合同和减少加工量之间作出选择。

能源供应恢复得越慢,这种成本转移就越可能成为长期问题。

中国、日本和韩国,谁更难承受这场危机?

亚洲并不是一个处境完全相同的市场。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拥有庞大的炼油产业、战略石油储备,以及来自俄罗斯等国的多元供应渠道。这些条件为中国提供了一定缓冲,但无法完全抵消全球运输成本上涨。

中国制造业依赖的柴油、化工原料和国际货运服务,都可能受到能源成本变化影响。对于利润本就有限的出口企业而言,能源和物流费用同时上涨,意味着产品即使没有涨价,利润也可能进一步缩小。

日本面临的问题更为直接。

根据日本政府10月公布的数据,2025年日本进口原油的94%来自中东,其中约93%的中东进口原油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

10月13日,日本内阁批准三项能源安全相关法案,计划支持企业承担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额外运输费用,并加强油轮保险保障。

这实际上意味着,能源运输风险正在由企业经营问题转变为公共政策和财政问题。

韩国同样高度依赖进口能源,其炼油、石化、钢铁和制造业对燃料成本十分敏感。韩国炼油企业已经开始组合使用长期租赁船舶、现货运输和较小型油轮,以降低运输风险。

东南亚的情况则更加复杂。

新加坡既是重要的炼油和能源贸易中心,也是国际航运枢纽。它可能从部分贸易、储运和价格波动中获得商业机会,但企业和居民同样需要承担昂贵的进口能源成本。

泰国、菲律宾和越南等经济体,则面临燃料进口费用、运输价格及国内通胀的压力。各国政府能否通过补贴、税收或价格管理缓冲冲击,将决定成本最终由谁承担。

这些经济体受到的实际损失不能简单用同一个油价涨幅计算。原油进口结构、汇率、政府补贴、长期采购合同和国内炼油能力,都将影响最终结果。

亚洲沿海炼油设施资料照片
亚洲炼油企业正在调整采购和运输方式,以应对中东能源供应及运费风险。资料图。

高油价正在改变全球通胀前景

能源价格的影响不会停留在加油站。

柴油是货运、农业机械、矿业和部分工业生产的重要燃料。柴油价格上涨,可能增加粮食运输、建筑材料和商品配送成本。

航空燃油价格变化会影响航空公司的运营费用;天然气和石化原料价格上涨,则可能进一步影响化肥、塑料和工业生产。

更复杂的是,石油危机发生时,全球经济并非处于完全健康的状态。

一些国家仍在应对高债务、增长放缓和贸易摩擦。能源成本如果持续居高不下,中央银行就可能面对两难选择:降息有利于刺激经济,但能源推动的通胀又可能限制降息空间。

国际能源署预计,全球炼油加工量今年将下降约每日230万桶,至每日8170万桶。中东炼油设施受损以及俄罗斯炼油设施遭袭,进一步加剧了成品油供应压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原油出口恢复,并不一定能迅速降低柴油和其他燃料价格。

全球市场面临的不只是原油供应问题,还包括把原油加工成可用燃料的能力问题。

战争成本最终由谁支付?

战争带来的能源成本,并非在各国之间平均分配。

石油出口国可能因油价上涨而获得更高的单位收入,却也可能因为设施受损、出口中断和运输折价失去部分收益。

炼油企业可能因成品油售价上涨获得更高毛利润,也可能被运费和保险费用吞噬利润。

政府可以通过释放储备、降低燃油税或补贴运输企业缓解压力,但这些措施往往意味着公共财政需要承担额外支出。

最终,部分成本会转移给普通消费者。

这场危机还有一个更深远的后果:能源安全正在重新成为产业政策的核心。

日本试图分散进口路线,中国继续发展电动汽车和可再生能源,韩国寻求更加灵活的采购方式,东南亚国家也面临减少进口燃料依赖的长期压力。

不过,能源转型无法立即解决眼前的航运问题。汽车可以逐步电动化,但航空、航运、化工以及大量工业设备仍然依赖石油及其制品。

在这些领域,替代需要多年投资,而战争可能在几天内改变成本。

10月22日,美国国务院因安全风险下令部分驻沙特外交人员及家属撤离。沙特阿美也据报道要求位于达兰的总部员工撤离。两项行动进一步表明,地区冲突已经威胁到正常的外交和商业活动。

市场接下来需要关注的,不仅是伊朗与美国是否扩大军事行动,还包括霍尔木兹海峡的实际通航量、油轮保险报价、沙特能源设施的运营情况,以及红海方向的航运安全。

即使战事没有进一步扩大,运输系统恢复正常也可能需要时间。

全球能源市场过去几十年的基本假设,是石油只要能够生产出来,就能通过国际贸易运往需要它的地方。

如今,这一假设正在接受战争的检验。

对于中国、日本、韩国和东南亚而言,真正的问题已不再只是能否买到石油,而是还能以什么价格、通过什么路线、承担多大的风险把它运回来。

这张账单,最终将出现在工厂的成本表、政府的财政预算,以及数以亿计家庭的日常开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