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经济正处于一种令人困惑的状态。
美国科技公司正在投入巨额资金建设人工智能数据中心,芯片制造商的订单不断增加,亚洲部分出口经济体从中受益。但在世界另一端,能源价格上涨正在侵蚀家庭收入,政府不断增加的债务迫使一些国家削减开支,年轻人则开始担心,新的技术革命究竟会为他们创造工作,还是减少进入职场的机会。
所有这些矛盾,本周汇集到了曼谷。
10月12日至18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与世界银行在泰国首都举行年度会议。来自各国的财政官员、中央银行代表、经济学家和国际机构负责人,将讨论全球经济增长、公共债务、金融稳定,以及人工智能正在带来的变化。
10月13日上午9时,IMF计划发布最新一期《世界经济展望》。紧随其后的,是《全球金融稳定报告》发布会。
这两份报告将为各国政府、中央银行和投资者提供最新的经济判断。
但即使在正式预测公布之前,国际金融机构传递的信息已经相当明确:世界经济仍然具有韧性,但支撑增长的力量越来越集中,而风险则越来越广泛地由普通家庭和较贫穷的国家承担。
在7月发布的预测中,IMF预计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3.0%,2027年增长3.4%。
这意味着,世界经济并未像一些悲观预测所担忧的那样迅速陷入衰退。
然而,这些看似平稳的数字背后,存在巨大的地区差异。
10月12日,IMF总裁克里斯塔利娜·格奥尔基耶娃在曼谷表示,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投资正在帮助全球经济维持约3%的增长。与此同时,中东战争造成的能源供应冲击,仍在拖累许多国家。
增长与危机,正在同时发生。
发稿时点说明:本文依据截至10月13日凌晨已公布的资料撰写。IMF定于当日上午发布的新一期预测尚未计入文中,文中3.0%及3.4%的年度预测均来自2026年7月报告。
一场战争,如何改变所有人的经济生活
在今年的曼谷会议上,中东战争成为无法回避的议题。
战争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并不只局限于交战国家。
当能源设施、航运通道和国际贸易受到干扰,成本会沿着供应链向外传播。
石油价格上涨,首先影响航空公司、航运企业和公路运输业;随后可能推高制造业和物流成本。天然气价格变化则会影响发电、化工、化肥和其他工业生产。
最终,这些变化可能反映在食品、交通、电力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的价格上。
对富裕国家而言,政府和企业通常拥有更多财政及金融资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冲能源冲击。
但对于依赖进口燃料的发展中国家,情况可能完全不同。
一家东南亚工厂如果同时面对电费上涨、出口订单疲弱和借贷成本增加,就可能推迟扩建计划,减少招聘,或者把部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
对于低收入家庭,即使整体通胀率的变化不算惊人,食品和交通费用的小幅增长也可能带来明显压力。
IMF在7月的报告中已经指出,战争冲击正在拖累能源进口国,而参与全球科技供应链的经济体则获得了新的增长动力。
同样一场国际危机,正在制造不同的经济结果。
这意味着,未来各国之间的经济差距,不一定只取决于它们原本有多富裕,还可能取决于它们是否拥有能源资源,以及是否进入了人工智能产业链。
人工智能正在托住全球经济
如果说战争是当前全球经济的重要拖累,人工智能则成为一项出人意料的支撑力量。
过去两年,全球科技企业不断增加对数据中心、先进芯片、电力基础设施和计算设备的投资。
这些投入首先让少数大型科技公司和相关供应商受益,却也通过设备采购、工程建设和国际贸易,对更广泛的经济活动产生影响。
格奥尔基耶娃10月12日在曼谷表示,AI投资已经形成一股明显的需求与资本支出浪潮。
根据IMF的相关研究,这股技术投资热潮可能为部分亚洲发达经济体带来约0.5至1个百分点的增长提振,并为部分亚洲新兴经济体贡献约0.2至0.8个百分点的增长。
这些是研究中的估计效应,并不意味着所有亚洲国家都会自动获得相同收益。
台湾和韩国的先进半导体产业、东南亚部分国家的电子制造业,以及参与数据中心建设和设备供应的企业,都可能从全球AI投资中获得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在地缘政治风险持续上升的情况下,部分亚洲科技产业仍然保持强劲增长。
但问题随之而来。
全球经济是否正在过度依赖少数大型科技企业的投资决定?
如果这些企业发现,AI产品带来的实际收入不足以支持已经投入的巨额资本,市场会发生什么变化?
数据中心建设是一项真实的经济活动,芯片订单和电力投资也确实创造需求。
但资本投入并不自动等于长期盈利。
一旦企业调整投资计划,受影响的可能不仅是科技公司股价,还有芯片制造商、工业设备供应商、能源企业和相关国家的出口收入。
在这种意义上,人工智能既是世界经济眼下的重要增长引擎,也可能成为未来经济波动的新来源。
年轻人可能无法同等分享繁荣
AI投资带来的另一项矛盾,是资本市场的繁荣未必意味着就业市场同样繁荣。
IMF此前估计,全球约40%的工作可能受到人工智能影响,在发达经济体,这一比例可能达到60%。
但“受到影响”不等于“被取代”。
人工智能可能帮助部分员工提高工作效率,也可能改变岗位内容、降低某些工作的技能门槛,或者减少企业招聘初级员工的需求。
10月12日的会议上,新加坡总统尚达曼特别关注年轻人的就业前景。
他担忧,人工智能可能压缩一些毕业生获得第一份工作的机会。
这提出了一个值得政府认真研究的问题:当企业发现AI能够完成部分初级员工的工作时,年轻人应该通过什么途径积累经验?
过去,许多白领职业依靠初级岗位培养人才。年轻人从整理资料、分析数据、起草文件和处理客户需求开始,逐步积累专业知识。
如今,其中一些任务已经可以交给人工智能辅助完成。
企业可能因此提高生产率,却也可能减少培养新员工的机会。
当然,技术进步也可能创造新的职业。
人工智能系统的应用、管理、监督和维护,都需要不同类型的人才。采用AI的中小企业也可能借此提高竞争力,扩大业务规模。
真正的问题,是这些新机会能否足够快地出现,以及原本受到冲击的劳动者是否具备获得这些机会的条件。
这种变化将迫使各国政府重新思考教育、职业培训和社会保障制度。
如果生产率提高带来的收入主要流向资本所有者,而劳动者的收入增长缓慢,那么宏观经济增长可能并不能明显改善多数人的生活。
这也是曼谷会议上有关AI的讨论,不再仅仅属于科技政策,而越来越成为财政、税收和社会政策议题的原因。
债务正在限制各国政府的选择
与人工智能带来的投资繁荣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全球债务问题。
过去几年,各国政府先后面对疫情后的经济恢复、通胀、利率上升、军事开支增加和能源价格波动。
为了维持公共服务、刺激经济或应对危机,许多政府不断增加借款。
现在,偿还这些债务正在变得更加困难。
IMF和世界银行警告,全球公共债务可能在2030年前后超过世界经济总量的100%。
这是预测,而不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不同国家的债务负担差异也很大。
对美国、日本等拥有成熟金融市场的经济体而言,政府通常能够通过国内外资本市场筹措资金。
但对于部分发展中国家,借贷成本上升可能迅速转化为财政危机。
政府不得不在偿债、医疗、教育和基础设施投资之间作出取舍。
这种取舍尤其令人担忧。
一个国家如果为了偿还债务而长期削减学校和公共卫生支出,短期内可能改善财政收支,却可能削弱未来几十年的人力资本和经济增长能力。
世界银行行长彭安杰在年会前警告,燃料和化肥价格上涨,再加上潜在的极端天气风险,正在使脆弱经济体面临多重压力。
与此同时,部分国家需要更多资金建设能源、交通和数字基础设施,以适应新的全球经济环境。
它们最需要投资的时候,可能恰恰也是财政空间最有限的时候。
中国与亚洲处在什么位置?
对中国而言,世界经济的这轮变化尤其复杂。
中国拥有全球规模庞大的制造业体系,在电子设备、机械、汽车和新能源产业具有重要竞争力。
AI基础设施投资也可能增加中国部分电子元件、工业设备及相关产品的外部需求。
但出口竞争力,并不能完全抵消国内消费需求不足带来的压力。
如果居民收入预期疲弱,企业即使增加出口,也未必愿意同步扩大国内投资和招聘。
与此同时,欧洲等市场对中国制造业产品的贸易限制,可能进一步增加出口的不确定性。
因此,中国面临的挑战,不只是如何保持生产能力,更是如何让经济增长转化为家庭收入与国内消费的持续改善。
亚洲其他经济体也面临各自不同的问题。
台湾和韩国受益于半导体需求,却同时面临能源、国际贸易和地缘政治风险。
东南亚国家希望吸引产业转移和数据中心投资,但必须解决电力供应、人才培养和基础设施不足等问题。
对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等经济体而言,全球供应链重组可能创造机会,也可能使它们承受更大的国际贸易波动。
曼谷会议的重要意义之一,就是提醒各国:进入全球科技产业链,已经成为影响未来增长前景的重要因素,但它并不能替代国内经济改革。
3%的增长,究竟意味着什么?

全球经济增长3%,听起来既不像繁荣,也不像严重危机。
但这个数字本身无法告诉人们,哪些国家正在受益,哪些家庭的生活正在改善。
一个国家可以因为大量出口高科技产品而实现较快增长,另一个国家则可能因为进口能源价格上涨而面临生活成本危机。
即使在同一国家内部,拥有资产、技术和资本的人,也可能比主要依靠工资生活的人获得更多收益。
IMF在7月预计,全球总体通胀率将从2025年的4.1%上升至2026年的4.7%,2027年再回落至3.9%。
这意味着此前持续数年的全球通胀下降趋势已经受到干扰。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通胀率下降也不意味着物价重新回到过去的水平。
它通常只是意味着价格上涨的速度放慢。
如果工资增长赶不上生活成本,宏观经济即使维持增长,家庭也可能感受到实际购买力下降。
因此,评价全球经济状况,不能只看GDP。
就业是否稳定、实际工资能否增长、住房负担是否改善,以及政府能否维持教育与医疗等基本公共服务,同样重要。
曼谷会议能够改变什么?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并不能直接决定各国经济的未来。
它们可以发布研究、提出政策建议、提供融资,并在一定程度上协调国际合作。
但最终是否提高税收、增加公共投资、改革劳动力市场或调整能源政策,仍然取决于各国政府。
这也是全球经济治理越来越困难的原因。
许多挑战需要国际合作,但主要经济体之间的政治分歧却在扩大。
能源安全、贸易政策、人工智能监管和政府债务,不仅是经济问题,也逐渐与国家安全联系在一起。
各国都希望增强自身的供应链韧性,保护关键技术和重要产业。
但如果这种保护演变成普遍的贸易壁垒和市场分割,世界经济又可能因此失去效率。
在本周的会议上,IMF需要回答的,不仅是明年经济会增长多少。
它还需要解释,如何避免全球经济越来越明显地分化为两类国家:一类拥有资本、技术和较强财政能力,能够持续从AI投资中获益;另一类则需要在高能源成本、债务偿还和有限的公共资源之间艰难选择。
对于普通人,世界经济的未来最终并不体现在一份预测报告里。
它体现在能否找到工作,工资能否支付房租,家庭有没有能力承担教育和医疗费用,以及未来是否仍然存在改善生活的机会。
曼谷的会议不会立即解决这些问题。
但它将提供一个观察全球经济的重要窗口。
目前看来,世界经济最值得关注的危险,或许并不是增长突然停止,而是增长仍在继续,却越来越难以广泛分享。
全球经济正在向前走。真正的问题是,有多少人能够跟上它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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