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以色列选民在周二的议会选举中,没有给任何政治阵营一个明确的胜利。

他们削弱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执政联盟,却没有赋予他的主要挑战者加迪·埃森科特足够的席位来接管政府。同时,大量阿拉伯裔公民走进投票站,使长期处于以色列政治边缘的阿拉伯政党取得历史性突破。

三种结果共同制造了一个难以解决的局面:内塔尼亚胡失去了议会多数,却仍可能继续执政;反对派在人数上拥有潜在优势,却未必能够团结;而此次选举中最显著的赢家,反而可能再次被排除在政府之外。

根据以色列中央选举委员会10月29日完成的计票结果,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及宗教政党阵营获得53席,埃森科特及其主要盟友组成的反对派阵营获得48席,两个阿拉伯裔政党联盟合计取得19席。

以色列议会共有120席,组建多数政府通常需要至少61名议员支持。这意味着,任何一方都必须寻求原有阵营之外的合作。上述席位分配已完成计票,但仍须经过核查,并计划于11月4日正式提交总统艾萨克·赫尔佐格。

真正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第一大党属于内塔尼亚胡,但多数席位不属于他

以色列议会选举席位分布

2026年10月29日完成计票|议会共120席

内塔尼亚胡阵营 53席
埃森科特等反对党 48席
阿拉伯裔政党 19席
组建多数政府所需:61席

注:反对派48席与阿拉伯裔政党19席合计67席, 但尚未组成统一的执政联盟。 计票完成,结果仍待11月4日正式认证。 来源:以色列中央选举委员会。

利库德集团赢得27席,是新一届议会的第一大党。埃森科特领导的亚沙尔党获得21席,位居第二。

对内塔尼亚胡而言,这是一种既危险又有利的结果。

危险在于,他赖以执政的右翼、极右翼和犹太教正统派联盟,已无法单独获得多数支持。2022年选举后,该联盟曾凭借64个席位组建政府,而这一届的53席远远不够。

有利之处则在于,他个人领导的利库德集团仍然保持第一大党的地位,而且右翼阵营内部的选票进一步向利库德集中。

在一些原本属于宗教和极右翼盟友的选票流向利库德之后,内塔尼亚胡的政党地位得到强化,部分联盟伙伴反而变得更加依赖他。

这让他获得了一个重要的谈判优势:即便选民对现政府表达不满,他仍是右翼阵营中最有能力领导新政府的人物。

但第一大党并不自动获得组阁权。以色列总统将与各党派磋商,并决定委托哪位议员尝试组建政府。最终决定因素不是谁的政党席位最多,而是谁最有可能获得多数议员的支持。

如果无人能够建立稳定的联盟,以色列甚至可能再次举行选举。

埃森科特的失败

前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是此次选举中内塔尼亚胡的主要挑战者。他领导的亚沙尔党获得21席,未能超过利库德集团。

此次选举前,埃森科特曾被认为拥有结束内塔尼亚胡长期执政的机会。

这位曾担任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的政治人物,将自己的军事经历、国家安全形象以及对现政府的批评结合起来,试图吸引中间派、温和右翼和不满现政府的选民。

他面对的政治环境原本相当有利。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领导的武装人员袭击以色列,造成严重人员伤亡并劫持人质。此后,以色列社会持续追究政府和安全机构未能防范袭击的责任。

旷日持久的战争、加沙人道主义危机、剩余人质问题、宗教学校学生兵役豁免,以及政府与司法机构之间的争端,进一步加深了国内分裂。

与此同时,极右翼政客推动扩大约旦河西岸犹太定居点,在巴勒斯坦人土地和居民安全问题上采取强硬政策,也使部分以色列选民对执政联盟感到不满。

埃森科特试图把这些不满汇聚成一个可以取代内塔尼亚胡的政治阵营。

但选举结果显示,他没能做到。

他的亚沙尔党虽然成为议会第二大党,却落后于利库德集团六席。更重要的是,他所依靠的多个反对党政治立场差异巨大,从支持两国方案的自由派,到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立场强硬的民族主义右翼,彼此并没有一致的执政纲领。

他们共同反对内塔尼亚胡,却不一定认同彼此。

这正是此次选举最重要的政治悖论之一。

对内塔尼亚胡的不满足以让他的联盟失去多数,却不足以自动产生一位能够取代他的总理。

对选民而言,推翻现政府与支持下一届政府,是两项不同的政治决定。

埃森科特必须证明自己不仅是内塔尼亚胡的批评者,也有能力把相互竞争的政治力量组织成一个可持续运作的政府。

截至10月30日,他仍然没有证明这一点。

阿拉伯裔选民创造历史,却未必能进入政府

2026年10月27日,以色列阿拉伯裔社区的选举投票现场。本次选举中阿拉伯裔选民参与度大幅提高,阿拉伯裔政党合计取得创纪录的19个议席。

如果说内塔尼亚胡和埃森科特都没有得到自己希望的结果,那么以色列阿拉伯裔选民却取得了一次引人注目的突破。

据选举分析机构公布的数据,阿拉伯裔选民的投票率约为76.5%,接近全国整体投票水平。此次全国投票率约为78%,是以色列多年来参与程度最高的选举之一。

阿拉伯裔政党在新议会中共获得19席,创下历史纪录。其中,联合名单获得11席,拉阿姆党(Ra'am,又称阿拉伯联合名单)获得8席。

这一结果改变了以色列议会的政治算术。

以色列阿拉伯裔公民主要是1948年以色列建国后留在其境内的巴勒斯坦人的后代,约占全国人口五分之一。他们拥有公民身份和投票权,但长期面对就业、公共资源分配、住房规划及政治代表性等方面的不平等。

他们的政治诉求也并非完全一致。有的政党强调巴勒斯坦民族权利,有的更加注重社区治安、基础设施、财政拨款及改善地方生活条件。

但这次选举传递了一个共同信号:越来越多阿拉伯裔公民不愿继续处于国家政治决策的边缘。

这种变化可能与选前针对阿拉伯政党的政治攻击有关。

内塔尼亚胡及其盟友在竞选中不断警告,反对派可能依靠阿拉伯政党获得多数,将这种合作描述为国家安全和犹太国家认同面临的威胁。

这种策略能够动员一部分右翼选民,却也可能促使更多阿拉伯裔公民参与投票。

然而,投票人数增加,并不意味着政治影响力必然增加。

如果埃森科特阵营拒绝与阿拉伯政党建立合作关系,19个席位仍可能被排除在政府决策之外。

这将使以色列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一个民主制度能否持续依赖少数族群积极参与选举,却又长期不愿让其政治代表参与国家治理?

67席的潜在多数,为什么不一定能组建政府?

从数字上看,反对内塔尼亚胡的主要政党共有48席,阿拉伯裔政党拥有19席。

两者相加是67席,超过议会多数门槛六席。

但这是一种潜在的议会多数,而不是已经达成协议的执政联盟。

反对派内部包含在安全、宗教、巴勒斯坦问题及国家认同上立场不同的政党。

一些犹太右翼政党虽然强烈反对内塔尼亚胡个人继续执政,却同样反对依赖阿拉伯政党的支持。

与此同时,两个主要阿拉伯裔政治组织之间也存在不同的政治策略。

由曼苏尔·阿巴斯领导的拉阿姆党,过去曾采取较为务实的合作路线。2021年,该党参与支持由纳夫塔利·贝内特和亚伊尔·拉皮德领导的联合政府,成为以色列政治史上的重要先例。

但当时的政治实验未能维持长久,相关联盟最终瓦解。

如今,阿拉伯政党拥有更多席位,却同样面临复杂的选择:是加入政府、提供外部支持,还是在议会中保持独立?

对埃森科特来说,接受阿拉伯政党的支持可以帮助他跨越61席门槛,却可能失去部分右翼盟友。

拒绝合作则意味着放弃一次可能终结内塔尼亚胡执政的机会。

反过来,内塔尼亚胡也拥有几条理论上的组阁路径。

他可以争取埃森科特阵营中的部分右翼政党倒戈;也可以尝试推动全国团结政府,让主要政党暂时放下分歧。美国总统特朗普此前公开支持内塔尼亚胡,但华盛顿是否以及如何介入组阁谈判,目前仍不确定。

至于与阿拉伯政党合作,由于内塔尼亚胡在竞选期间反复攻击这些政党,这条道路在政治上尤其困难。

对于以色列政治而言,最棘手的问题不是找不到61名议员,而是找到61名愿意在同一个政府中承担责任的议员。

选举结束后,利库德集团开始质疑选举公正性

随着计票结果逐渐明朗,新的争议又使以色列政局更加紧张。

10月29日,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利库德集团公开声称,选举遭到窃取,并指控存在外国势力干预,尤其针对阿拉伯裔政党的选举表现提出质疑。

但截至目前,利库德集团尚未公布足以证实大规模选举舞弊的证据。

以色列中央选举委员会负责人、最高法院法官诺姆·索尔伯格表示,有关方面向他提交了涉及外国干预的严重怀疑,因此他要求国内安全机构辛贝特展开调查。

选举委员会同时明确指出,目前没有证据支持系统性破坏选举公正性的指控,相关调查并不影响已经完成的计票结果,也不针对任何特定人口群体。

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呼吁严肃调查,同时警告不应因为个别未经证实的指控,污名化整个行使合法投票权的社区。

埃森科特则指责利库德集团试图削弱选举结果的正当性。阿拉伯政党领导人也谴责针对阿拉伯裔选民的政治攻击。

这场争议具有超出党派竞争的意义。

选举制度的合法性依赖于失败者承认经依法核实的结果。如果政治人物在缺乏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宣称选举遭到窃取,就可能削弱公众对民主程序的信任。

与此同时,真正的违法干预指控也必须接受独立调查。

关键区别在于,调查应针对可以核实的具体行为,而不能把某个少数族群的高投票率本身视作可疑现象。

对以色列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

阿拉伯裔公民近年来不断争取更加平等的政治参与。若他们在创纪录投票后,反而因为投票结果不符合执政党利益而受到集体怀疑,政治裂痕可能进一步加深。

谁来组阁,将决定以色列未来几年的走向

以色列议会会议厅。新一届议会预计于11月10日宣誓就职,但新政府的组成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确定。

未来几周,以色列总统将开始与议会各党派磋商,选择最有可能组建政府的人选。

被委托组阁的政治人物通常拥有28天时间,可以申请延长14天。如果无法建立获得多数支持的联盟,总统还可以按照法律程序寻找其他候选人。

这一过程可能持续数周,甚至更久。

如果各党无法达成协议,以色列可能再次举行选举。而在新政府产生之前,内塔尼亚胡将继续担任总理。

他因此拥有某种时间优势。

即便选举结果削弱了他的政治基础,只要反对派无法提出一个可行的替代政府,他就能继续留在权力中心。

与此同时,新议会还可能出现一种不同以往的局面。

即使反对内塔尼亚胡的政党无法组成政府,只要它们在议会中就具体事项取得一致,就可能推动选举新议长、审查现政府政策,或在部分立法问题上形成多数。

但在以色列议会制度下,议会中存在一个反政府多数,并不自动意味着可以在任何问题上共同投票,更不代表所有党派都愿意支持同一个替代总理。

这场选举之后,以色列可能同时拥有一个失去原有议会多数的看守政府,以及一个无法形成稳定政治联盟的反对派。

两者之间的僵局,才是真正的不确定性所在。

一场改变了席位,却未能回答国家方向的选举

2026年这场选举,发生在以色列社会经历巨大创伤和政治分裂之后。

2023年10月7日的袭击、此后持续的战争、与伊朗及地区武装组织之间的冲突,以及有关司法改革、兵役义务和巴勒斯坦问题的争论,都使以色列社会对国家未来产生了激烈分歧。

内塔尼亚胡希望选民认可他的安全政策和政治领导力。埃森科特则希望证明,以色列需要一个新的政府。

选民没有完全接受任何一方的主张。

内塔尼亚胡的联盟受到惩罚,但他的政党依然最强。埃森科特获得大量支持,却没有取得足够优势。阿拉伯裔选民大规模参与投票,却仍然不知道自己的代表能否在未来政府中发挥实质作用。

这不是一场没有赢家的选举。

阿拉伯裔公民通过选票明显扩大了政治代表性,利库德集团也再次展示了在右翼选民中的强大基础。

但从国家治理的角度看,选举尚未产生一个能够将不同社会群体联合起来的明确多数。

对以色列而言,这可能比究竟由谁担任下一任总理更加重要。

一个国家可以拥有频繁而竞争激烈的选举,却仍然陷入难以形成有效政府的政治困局。

而当一个占人口相当比例的少数族群已经通过民主程序表达政治意愿,其他主要政党是否愿意把这些选票视为同样正当的政治力量,将决定选举所带来的变化能走多远。

以色列选民已经重新分配了议会席位。接下来的问题是,政治领导人是否愿意接受这一结果,并找到一种让国家继续运转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