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2月,罗斯福、丘吉尔和斯大林聚集在克里米亚的雅尔塔。欧洲的战争尚未结束,纳粹德国仍在抵抗,但三个大国的领导人已经开始讨论战后的安排。波兰的边界、德国的占领、东欧的政治前途,都成为会议议题。

雅尔塔并没有产生一份简单的世界瓜分地图。后来形成的冷战格局,也不是三位领导人在几天内就能完全决定的。然而,这场会议留下了一个至今令人不安的政治象征:当大国坐下来讨论世界秩序时,许多最受影响的国家却没有同等的决定权。

八十多年后,这种担忧再次浮现。

唐纳德·特朗普希望重新界定美国承担的国际责任。弗拉基米尔·普京试图改变俄罗斯周边的安全安排。习近平则领导着一个希望扩大国际影响力、同时与美国在技术、贸易和军事领域竞争的中国。

三人的目标并不相同,甚至在许多领域相互冲突。但他们都掌握着足以改变国际秩序的资源:美国的军事联盟、金融体系和技术优势,俄罗斯的核武库、能源与军事力量,以及中国庞大的工业能力、贸易网络和不断扩张的军事力量。

世界需要面对的,并不是一份已经被证实存在的秘密瓜分协议。目前没有可靠的公开证据证明三位领导人达成了这样的安排。

更现实的可能性是,国际秩序在一系列单独的交易中逐渐改变:华盛顿与莫斯科讨论乌克兰,华盛顿与北京谈判台湾及贸易,北京与莫斯科深化战略合作,而其他国家只能努力影响谈判条件。

没有人必须宣布世界被划分为三个部分。新的势力范围政治,也可能在没有正式宣言的情况下形成。

第一块棋盘:乌克兰与欧洲的安全边界

Explosionen in Kiew nach massivem Raketenangriff | Nau.ch
乌克兰战争造成的城市破坏。战争如何结束,以及乌克兰能否获得可靠的安全保障,是欧洲未来秩序的关键问题。

如果说存在一个最可能体现大国交易与小国主权冲突的地方,那就是乌克兰。

俄罗斯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试图以军事力量改变欧洲的边界和安全格局。战争不仅涉及领土,也涉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乌克兰是否能够自主选择外交方向和安全安排。

对普京而言,乌克兰问题与俄罗斯长期提出的欧洲安全诉求密切相关。莫斯科反对北约继续扩大,并要求西方承认俄罗斯所认为的核心安全利益。

对特朗普而言,结束战争既可能降低美国的军事与财政负担,也可能成为其外交政策的重要成果。他更强调直接谈判、成本分担和达成协议,而不总是沿用传统跨大西洋外交的程序。

两种目标可能在某些条件下出现交集。

俄罗斯可能寻求对占领地区的实际控制,以及限制乌克兰未来军事安排的协议。美国则可能希望通过停火、制裁调整和安全承诺结束长期战争。

但这些可能的谈判内容,与各方已经达成一致,是两回事。

任何停火安排都必须面对乌克兰政府和社会是否接受、欧洲国家是否愿意提供安全保障,以及协议如何执行等问题。即使美国与俄罗斯领导人达成政治谅解,也无法自动消除这些障碍。

对欧洲来说,最深层的担忧并不只是美国可能减少援助,而是欧洲安全问题可能逐渐从多边协商转向美俄之间的直接谈判。

如果一个国家能够通过战争取得领土,再以谈判巩固所得,其他国家将如何判断国际边界的稳定性?

反过来,如果谈判能够实现可持续停火、降低军事冲突风险,并建立乌克兰认可的安全机制,它也可能成为欧洲安全局势改善的起点。

决定两者区别的,不是谈判是否举行,而是协议是否尊重当事国的选择,以及是否具有可靠的执行机制。

第二块棋盘:台湾与西太平洋

La aviación militar china realizó simulacros de ataques sobre buques extranjeros en el Estrecho de Taiwán - Infobae
台湾海峡是中美安全关系中最敏感的地区之一。任何重大政策调整,都可能影响整个西太平洋的战略计算。

如果乌克兰是俄罗斯与欧洲安全秩序的交汇点,那么台湾就是中美竞争中最容易引发军事危机的议题之一。

北京将台湾视为中国的一部分,并坚持统一目标,不排除使用武力。台湾由自己的民选政府治理,其政治前途在台湾内部也是重要的公共议题。美国则在其一个中国政策框架下,与台湾维持非官方关系,并依据《台湾关系法》提供防卫支持。

这些立场之间的矛盾,已经存在数十年。

但特朗普的交易式外交风格,使外界更加关注台湾问题是否会被纳入范围更广的美中谈判。

中国希望美国减少对其军事与技术发展的限制,并在台湾问题上采取更符合北京要求的政策。美国则希望在贸易、供应链、技术安全以及地区军事风险等问题上取得有利安排。

两国完全可能在部分领域达成交易。例如降低某些贸易壁垒、建立军事沟通机制,或采取措施避免海空意外事件升级。

然而,经济谈判与台湾安全之间是否存在交换关系,需要具体证据,不能仅凭两国领导人的政治风格推断。

对于台湾、日本和菲律宾而言,关键在于美国既有安全政策是否发生实质变化,以及这些变化是否经过充分沟通。

中国也面临约束。台湾海峡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将威胁区域航运、半导体供应链和中国自身的经济环境。即使北京认为某些外交机会有利,也不意味着军事行动的成本随之消失。

因此,台湾不只是大国博弈中的一枚棋子。台湾自身的政治选择、社会意愿与防务能力,以及周边国家的反应,都会影响任何可能的安排。

把台湾问题简单理解成特朗普可以拿来交换的筹码,既低估了台湾社会,也低估了中美关系的复杂性。

第三块棋盘:贸易、能源与全球经济

如果说乌克兰和台湾涉及领土与安全,那么全球经济中的权力重新分配,可能更加隐蔽。

美国拥有美元金融体系、广泛的资本市场和关键技术优势。中国拥有规模庞大的制造业体系,在许多工业供应链中占据重要位置。俄罗斯则是能源、粮食和部分战略原材料的重要供应国。

三国不需要控制彼此的领土,就能通过关税、制裁、出口管制和能源协议影响其他国家。

特朗普政府可以利用美国市场准入和技术限制与中国谈判。北京可以运用工业供应链和市场规模争取有利条件。俄罗斯则希望通过能源出口和与非西方国家的贸易,减轻西方制裁带来的压力。

在这里,可能出现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世界分割,而是一套不断变化的经济交换关系。

例如,美国可能为了获得某项贸易让步而调整部分技术限制;中国可能通过能源采购和金融合作维持与俄罗斯的关系;俄罗斯则可能利用其能源资源争取更多外交空间。

但三方之间也存在难以调和的利益矛盾。

中国希望继续进入美国和欧洲的消费市场。美国希望降低关键产业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俄罗斯希望获得更多技术与资本,却不愿在长期经济合作中失去自主性。

这使得所谓三国共同建立封闭经济集团的设想缺乏现实基础。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全球贸易规则会不会越来越多地让位于大国之间的双边安排。

当市场准入、关键技术和能源供应越来越依赖政治谈判时,其他国家可能不得不承担更高的成本。对东南亚、非洲和拉丁美洲经济体而言,问题不仅是谁掌握最大的市场,还包括它们能否继续在不同经济伙伴之间作出选择。

第四块棋盘:核武器与决定战争的权力

About Back from the Brink — PSR Wisconsin
资料图片:核武器与战略威慑体系。三国核军控谈判涉及不同规模的核力量及复杂的核查机制。

2026年10月19日,特朗普公开表示,愿意与普京和习近平举行三方会谈,并将核武器及核裁军列为主要议题。他也提到贸易可能进入讨论范围。克里姆林宫确认,三方会晤的可能性曾被提出,但尚未就会议本身或议程达成具体协议。

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别:目前可以确认的是会晤设想,而不是任何瓜分世界的协议。

核武器问题本身足以解释三国为什么需要对话。

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2026年6月发布的年度报告,截至2026年初,美国核弹头总库存估计约为5,042枚,俄罗斯约为5,420枚,中国约为620枚。这些数字是研究机构的估计,并非各国全部公开确认的官方数量。

美国和俄罗斯仍然拥有远超中国的核武库。中国此前也以核力量规模存在巨大差距为由,反对在当前条件下参加美俄中三边核裁军谈判。

这意味着,即使三位领导人最终举行会晤,也不代表他们能够迅速建立新的核军控体系。

但核军控谈判可能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

一种是建立更透明的核力量沟通、危机预防和军备限制机制,降低误判和冲突升级风险。

另一种则是将核武器优势与其他外交议题联系起来,让军事威慑成为争取地区利益的工具。

对国际社会而言,需要关注的是任何协议是否可以核查、是否真正限制军备竞争,以及是否减少其他国家面临的安全风险。

三国可以就核风险进行谈判,但不能因此获得决定其他国家主权归属的权利。

为什么三国很难真正组成一个联盟

将特朗普、普京和习近平描绘成共同瓜分世界的三人集团,忽略了他们之间的重大利益冲突。

美国希望维持全球金融、技术和军事优势。中国希望扩大自身影响力,并减少对美国技术和金融体系的依赖。俄罗斯则希望重新确立自身在欧洲及周边地区的战略地位。

美中之间的竞争涉及贸易、半导体、人工智能、军事部署与地区影响力。这些问题不可能仅凭领导人之间的私人关系消失。

中俄关系虽然密切,却同样存在经济规模与战略自主性方面的不对称。俄罗斯需要中国市场,中国也从俄罗斯获得能源和外交合作,但两国并非在所有国际问题上都拥有相同利益。

美国与俄罗斯即使在乌克兰问题上达成某种协议,也不意味着双方能够就欧洲安全、核武器和对华政策建立持久共识。

三国可以在一个议题上合作,在另一个议题上竞争。

因此,比起一个正式的三国同盟,更值得研究的是一种不断变化的交易式外交:三个大国在不同问题上寻找短期利益交集,而既有的国际制度与盟友协商机制可能受到挤压。

这种安排是否出现、出现到什么程度,仍需要通过具体政策和协议判断。

谁没有坐在谈判桌旁?

Stock-taking: 18 Years Since the Adoption of the UN Treaty on the Rights of Indigenous Peoples | German Institute for human rights
联合国大会会场。国际秩序的核心争议之一,是不同规模的国家能否参与影响自身命运的决定。

大国外交并不是新鲜事物。真正的问题在于,它如何对待那些实力较弱、却直接受到影响的国家。

乌克兰希望决定自己的领土与安全安排。欧洲国家希望参与欧洲安全体系的讨论。台湾社会的政治选择不能被简单化为中美之间的谈判条件。东南亚国家也希望在中美竞争中保留经济与外交自主空间。

这些诉求不意味着大国之间不应举行会谈。

相反,美俄中保持沟通,对于核风险管理、战争外交和全球经济稳定都具有现实意义。

但对话与势力范围政治之间存在一道重要界限。

《联合国宪章》确立了国家主权平等原则,并要求成员国避免以武力侵犯其他国家的领土完整或政治独立。国际社会虽然从未完全消除强权政治,但这些规则仍然是判断国家行为的重要法律依据。

如果一场谈判能够减少战争、提高透明度,并让受影响的国家参与决定自身未来,那么它可以对国际安全产生积极作用。

如果谈判将第三方的领土、安全或经济自主权视为可以交换的条件,则会引发另一类问题:国际法与既有承诺是否仍具有约束力?

世界各国需要关注的,正是这条界限。

一场没有地图的世界重新分配

雅尔塔会议之所以长期留在人们的政治记忆中,并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一张精确划分世界的地图,而是因为它象征着一个时代的权力结构:少数大国拥有决定战争与和平的巨大影响力。

今天的世界已经不同。

欧洲拥有自己的政治与经济机构。亚洲存在多个重要经济体与地区组织。印度、巴西、土耳其以及其他中等强国也在寻求更大的国际自主空间。全球产业链和金融市场的相互依赖,使任何大国都难以完全控制一个封闭的势力范围。

但相互依赖并没有消除实力差距。

特朗普、普京和习近平之间如果展开高层谈判,其意义可能不仅在于三位领导人达成什么协议,也在于其他国家如何回应,以及既有国际制度是否仍能影响谈判结果。

世界未必会出现一场新的雅尔塔会议,也没有证据表明三人已经商定如何分割全球势力范围。

然而,国际秩序的变化往往不是从一份公开宣言开始的。

它可能始于一次制裁调整、一项安全承诺的改变、一份未经当事国充分参与的停火安排,或者一项把经济利益与地区安全联系起来的协议。

这些决定单独看来可能只是普通外交政策。它们累积起来,却可能改变国家之间对权力、规则和承诺的理解。

因此,标题中的问题最终不能仅用三位领导人的意愿来回答。

决定未来国际秩序的,不只是特朗普、普京和习近平想获得什么,还有其他国家能否参与决定自己的命运,以及国际规则能否约束最强大的国家。

世界的重新分配如果真的发生,未必会有一张地图,也未必会有一份正式协议。人们可能要等到许多决定已经实施之后,才看清那些原本分散的交易究竟改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