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最近几天最受欢迎的手机应用之一，竟然是一款不需要互联网的聊天软件。

由推特联合创始人、Block公司首席执行官杰克·多西（Jack Dorsey）发起的Bitchat，本周跃升至法国苹果App Store社交网络类免费应用排行榜第一名，并进入全类别免费应用下载榜前十。

它的走红恰逢法国经历一轮社会动荡。10月17日，针对生活成本的全国性示威演变成部分地区的暴力骚乱，随后有政治人物提出，应允许政府在骚乱地区临时限制社交媒体访问。

紧接着，法国电信运营商Orange于10月21日发生持续近10小时的移动网络故障，导致部分用户无法正常使用移动通信服务。

抗议、网络管制争论与真实发生的通信故障交织在一起，让一种此前相对小众的技术突然获得广泛关注：如果手机无法连接互联网，人们还能怎样保持联系？

Bitchat给出的答案是，不一定需要电信运营商，也不一定需要互联网服务器。

法国科技媒体01net在10月22日报道了该应用下载量激增的情况。多西当天也在社交平台X上转发了Bitchat登上法国排行榜的消息。

一场近10小时的断网，让法国人寻找备用通讯方式

法国的这一轮示威始于对生活成本和社会经济问题的不满。

10月17日，全国多地出现大规模集会，部分示威活动后来演变为破坏、抢劫和警民冲突。警方进行了大量逮捕，政府面临如何应对街头暴力的政治压力。

10月19日，法国前总理加布里埃尔·阿塔尔（Gabriel Attal）在接受RTL电台采访时提出，在发生骚乱的特定地区，可以考虑临时、有针对性地封锁部分社交媒体平台，以防止暴力活动通过网络扩散。

这一主张引发新的争议：政府应当如何防止暴力组织利用网络，同时又不侵犯普通民众获取信息和自由表达的权利？

两天后，Orange移动网络发生大范围故障。

据法国科技媒体报道，故障从10月21日上午11时20分左右持续至当晚约9时，影响Orange及其旗下Sosh的部分移动服务。运营商将事故归因于核心网络设备故障。

需要区别的是，这次Orange故障是技术事故，并没有证据表明它是法国政府为控制示威而主动切断网络。

同样，目前也不能断言法国全国因骚乱而普遍断网。已经确认的是，部分移动通信服务发生大规模故障，同时政府限制社交媒体的提议引发了公众担忧。

但对于担心未来通信中断的法国用户来说，这两件事产生了相似的效果：他们开始寻找一种不依赖传统网络基础设施的通讯方式。

没有互联网，消息怎样从一部手机传到另一部？

Bitchat的核心技术是蓝牙网状网络（Bluetooth Mesh）。

普通聊天软件通常需要通过互联网连接服务器，再由服务器把消息转发给接收者。

Bitchat则允许附近的手机利用蓝牙低功耗技术直接建立连接。

假设一场示威中有三个人，甲距离乙30米，乙距离丙30米，但甲与丙无法直接建立稳定连接。如果三人的手机都安装并运行Bitchat，甲发出的消息便可能先传给乙，再由乙的手机转发给丙。

这样，每一部手机既是消息的接收设备，也可以成为临时中继节点。

当附近有足够多的设备参与时，消息便能够通过多次转发，传播到单个蓝牙连接距离之外。

这种设计不需要用户注册账号、提供电话号码或依赖中心化服务器。

根据项目公开的技术文档，Bitchat还支持存储并延迟转发消息：如果接收者暂时无法连接，消息可以等待新的传输机会。

当互联网可用时，应用还可以通过去中心化通信协议Nostr连接更远距离的用户。

Bitchat与传统聊天软件有何不同？

比较的是Bitchat离线蓝牙模式与典型互联网聊天服务；Bitchat的Nostr联网功能仍需要互联网连接。

这种技术尤其适合人群相对密集、但移动网络不稳定的场景，例如大型集会、音乐节、灾害现场和临时断网地区。

不过，它并不是一套可以在任何地点取代互联网的通信系统。

如果附近没有其他Bitchat用户，消息就无法凭空传到远方。手机蓝牙距离、建筑遮挡、电池限制及设备兼容性，也都会影响实际通信效果。

而且，用户必须提前安装应用。网络已经完全中断时，尚未安装的人未必能够从应用商店下载它。

从伊朗到印度，离线通讯正在成为抗议活动的一部分

法国并不是Bitchat第一次在社会动荡期间突然走红。

2026年1月，伊朗和乌干达在政治抗议及互联网限制期间，出现Bitchat下载量激增的现象。

路透社当时报道，乌干达反对派领导人博比·瓦恩曾呼吁支持者提前安装这款应用，以防选举期间发生通信中断。伊朗用户也在网络限制期间增加了对Bitchat的使用。

今年7月，印度新德里发生学生抗议和局部断网后，Bitchat又成为示威者使用的工具之一。

根据市场研究机构Sensor Tower的数据，7月17日至23日，印度贡献了Bitchat全球下载量的约85%，而此前30天这一比例仅约1%。

印度政府随后要求GitHub限制Bitchat相关代码仓库的访问。今年10月初，苹果和谷歌的印度应用商店也下架了这款软件。

印度数字权利组织批评这些限制，认为政府不应仅因为一款通讯工具难以受到传统网络管制，就禁止公众使用。

这些事件反映出一种正在形成的矛盾。

政府可以要求电信运营商关闭移动数据，可以限制网站访问，也可以要求应用商店下架软件。但如果两部已经安装软件的手机能够通过蓝牙直接通信，传统的互联网封锁措施就未必能够完全阻断消息传播。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离线网络无法受到干扰或监测。

Bitchat真的能在断网时发送比特币吗？

围绕Bitchat传播的另一项说法，是它能够在没有互联网的情况下发送比特币（BTC）。

这一说法需要谨慎区分。

比特币交易可以在离线设备上创建并签名，签名后的交易数据也可以通过蓝牙等本地通信方式转交给另一台设备。

但传递比特币交易数据，不等于交易已经在比特币区块链上完成结算。

交易仍需要在某个阶段广播到比特币网络，由节点验证并等待区块确认。

因此，即使利用Bitchat或其他离线通信工具传输了交易信息，也不能据此认为比特币已经实现完全不依赖互联网基础设施的全球支付。

今年6月，部分加密货币社交账号曾将Bitchat描述为能够在断网时自由转移比特币的工具，引发技术层面的质疑。相关报道指出，离线传递交易信息与最终链上结算是不同的步骤。

Bitchat目前得到较充分验证的核心用途仍然是去中心化消息传递，而不是替代比特币钱包或支付清算网络。

没有账号，不等于完全匿名

Bitchat的另一个吸引力，是用户无需手机号或注册账号即可使用。

但对于身处抗议活动、希望保护身份的人来说，不能把这种设计误解为完全匿名。

蓝牙设备在通信过程中仍会产生无线信号和技术元数据。附近的观察者可能发现某台设备正在参与网络，并在特定条件下分析设备活动或关联不同地点的使用记录。

Bitchat使用加密协议保护私人消息，但公共频道中的内容并不具有同等的保密性。

这款软件在2025年推出早期还曾暴露身份冒充方面的安全问题。项目后来进行了协议和身份验证改进，但与经过长期独立审查的成熟通讯工具相比，其安全性仍需要持续验证。

它适合作为网络中断时的辅助通讯方式，却不应被当作绝对安全、绝对匿名或能够保证送达的紧急通信系统。

当互联网不再可靠

Bitchat在法国走红，表面上是一场应用下载热潮，背后却反映出更广泛的变化。

过去二十年，互联网让通信变得廉价而便捷，但也让日常生活越来越依赖少数大型电信运营商、云服务商和数字平台。

这种集中化结构提高了效率，却也创造了新的脆弱性。

一次核心网络设备故障，可能影响数百万人的正常通信；一次政府网络限制，可能让某个地区的公众无法访问熟悉的通讯平台。

Bitchat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的全部。

蓝牙网络的覆盖范围有限，依赖足够多的参与设备，也不适合传输大量数据。对于远距离通信，传统互联网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但它提醒人们，互联网并不是数字通信唯一可能的组织方式。

在法国，一场示威和一次网络故障，让这种技术突然从开发者社区进入普通用户的视野。

Bitchat最终能否成为主流应用，现在还很难判断。

不过，它已经提出了一个值得所有政府、电信企业和技术公司认真对待的问题：当连接世界的网络突然消失，人们是否还应该拥有彼此联系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