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北部的工业园区里,电子产品沿着生产线流动。数千公里外,泰国东部的工厂正在组装汽车和零部件。柬埔寨的制衣车间则继续为欧美零售商生产服装、鞋类和旅行用品。
这些工厂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处在一场持续多年的全球产业迁移之中。
从2018年美国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开始,跨国企业逐渐意识到,把大量生产集中在一个国家,可能意味着难以控制的政治和商业风险。新冠疫情期间的供应链中断,又强化了这种判断。
于是,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柬埔寨迎来了新的投资者。
对一些企业来说,迁往东南亚意味着更低的人工成本。对另一些企业而言,最重要的是降低对中国单一生产基地的依赖,或者减少商品进入美国市场时面临的贸易壁垒。
但工厂迁移从来不是简单地把机器装进集装箱,再运往另一个国家。
厂房可以搬走,成熟的供应链却很难一同搬走。工人可以招聘,熟练的工程师和供应商网络却需要多年培养。
如今,一个比“工厂为什么离开中国”更值得回答的问题是:那些已经在东南亚落脚的企业,究竟过得怎么样?
越南:订单来了,供应链却仍然在中国
在这场产业迁移中,越南是最引人注目的受益者之一。
三星早已在越南建立重要的智能手机生产基地。苹果的供应商也不断扩大在越南的生产活动,涉及耳机、平板电脑和其他电子产品。中国及中国台湾地区的电子制造企业,则在越南北部形成了密集的产业集群。
这些投资帮助越南进入全球电子制造业的核心供应链。
但越南制造业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出口增长往往伴随着大量中间产品进口。
一家在越南组装电子产品的工厂,可能从中国采购芯片封装材料、显示屏、金属结构件、塑料组件以及生产设备。产品最终从越南出口,制造过程却仍然依赖中国供应链。
这不是越南制造业的失败,而是现代全球分工的正常现象。但它说明,生产线迁移与产业链迁移,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越南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来自它能够同时连接中国的工业体系和美国、欧洲的消费市场。
如今,这一优势也正在带来新的风险。
10月14日,路透社报道,越南政府认为与美国的贸易谈判已接近完成,但美方官员态度更为谨慎。双方争议包括贸易顺差、原产地认定和部分贸易合规问题。越南对美贸易顺差持续扩大,使其成为美国贸易政策关注的重点。
对于一家在越南设厂的企业,最担心的事情之一,是美国改变对其产品的关税待遇,或者质疑产品是否具有足够的越南本地制造成分。
真正的越南制造与通过越南转运、规避关税,是两种不同的行为。不能因为一家工厂使用中国零部件,就认定它违反原产地规则。
但随着贸易监管加强,企业必须投入更多资源证明供应链的合法性。
原本为了降低关税风险而进行的迁移,可能又让企业面临新的关税不确定性。
泰国:汽车工厂建起来了,买车的人却没有想象中多
如果说越南的产业迁移以电子产品为代表,那么泰国的故事更多发生在汽车行业。
泰国长期被称为“亚洲底特律”,拥有日本汽车制造商建立的成熟生产体系。近年来,中国电动汽车企业开始进入这一市场,希望借助政府优惠政策和区域贸易网络建立新的生产基地。
2024年,比亚迪在泰国罗勇府开设电动汽车工厂。长城汽车、上汽集团等中国企业也通过不同方式扩大在泰国的制造布局。
从投资数字看,这是一场引人注目的产业扩张。
但汽车产业面临的问题是,建成工厂并不等于能够持续保持高产能利用率。
泰国国内汽车消费受到家庭债务、信贷条件和购买力的制约。与此同时,进口电动汽车与本地生产汽车之间的竞争,也使价格承压。
今年5月,泰国多个汽车及零部件行业组织警告,如果现行电动汽车政策不作调整,部分本土供应商可能在未来几年面临严重困难。
这些组织担心,低价进口汽车与本地生产能力扩张之间的失衡,会侵蚀传统汽车产业链。
9月,汽车物流行业媒体《Automotive Logistics》进一步指出,中国电动汽车企业在东南亚扩大生产布局的速度,可能超过部分市场消化新增产能的能力。
这暴露出海外建厂的一项基本商业风险:企业不仅需要便宜的土地和优惠税收,还需要足够多的消费者,以及能够持续运营的供应商网络。
一家工厂如果只能以较低的产能利用率运转,即使工资比中国便宜,也可能难以实现预期回报。
柬埔寨:出口繁荣,工人的生活却没有同步改善
在柬埔寨,全球产业转移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这里没有越南那样庞大的电子制造体系,也没有泰国成熟的汽车产业集群。服装、鞋类和旅行用品仍是最重要的出口制造业。
大量企业依靠较低的劳动力成本,以及面向国际品牌的加工能力参与全球供应链。
从出口数字来看,这个行业表现不差。
据柬埔寨独立媒体CamboJA今年1月报道,该国服装、鞋类和旅行用品出口在2025年接近160亿美元,约占全国出口总额的53%。行业拥有约1800家活跃工厂,雇用约110万名工人。
但出口增长并没有自动转化为工人生活水平的显著提高。
2026年,柬埔寨服装业最低月工资为210美元,仅比上一年提高2美元。受访工人表示,食品、房租和交通费用仍然侵蚀他们的实际购买力。
对于依赖加班收入的工人而言,工厂订单数量的变化甚至比最低工资调整更重要。
2025年美国调整关税政策期间,路透社采访的柬埔寨制衣工人就曾担忧,新的贸易壁垒可能导致订单减少、加班消失,甚至工厂关闭。
这说明,工厂搬到东南亚以后,风险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重新分配。
国际品牌获得了更多采购选择,企业降低了部分生产成本,东道国获得了出口和就业。
但最容易受到订单波动影响的,往往是生产线上的普通工人。
而对柬埔寨来说,更长期的问题是,如何从低附加值的服装加工,逐步发展出本地纺织材料、设计、机械维修和物流服务。
否则,出口规模可以持续增长,经济却仍然依赖廉价劳动力。
马来西亚:便宜的劳动力,不再是唯一卖点
马来西亚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角度。
与依靠服装加工吸引投资的国家不同,马来西亚在半导体封装、测试和电子制造方面拥有数十年的产业积累。
槟城的电子产业集群拥有工程师、设备供应商、专业服务企业以及熟悉国际质量标准的工人。
这使马来西亚在全球半导体供应链调整中具有独特优势。
对芯片企业而言,劳动力成本只是决定生产地点的因素之一。产品良率、供电稳定性、技术人才、知识产权保护和物流效率,往往更加重要。
一家先进制造企业不会仅仅因为某个国家的工资低20%,就愿意承担生产质量下降或交货延迟的风险。
因此,马来西亚吸引的部分投资并不是简单的低成本转移,而是全球企业为了扩大产能、分散地缘政治风险和接近客户而进行的长期布局。
不过,投资热潮也有代价。
高端制造业与数据中心建设都需要稳定的电力、水资源和土地。新增投资如果增长过快,可能推高工业基础设施成本,并加剧技术人才竞争。
东南亚国家正在发现,吸引工厂只是第一步,为这些工厂提供足够的能源、工程师和配套服务,才是更昂贵的长期工作。
一张账单,解释为什么便宜的工厂未必赚钱
假设一家电子产品企业正在比较中国和东南亚两个生产基地。
中国工厂的工资可能较高,但它能够在附近采购大部分零部件。设备出现故障时,维修工程师和替换零件可以迅速到位。
东南亚工厂的工资较低,土地租金也可能更便宜。但它需要从中国进口更多零部件,承担跨境运输、库存、质量管理和培训成本。
企业迁往东南亚,真正需要比较什么?
| 成本项目 | 潜在优势或风险 |
|---|---|
| 劳动力 | 部分国家工资较低,但技能与生产率存在差异 |
| 土地与税收 | 工业园区优惠可能降低初期成本,但通常附带条件 |
| 零部件采购 | 依赖进口可能增加运输、库存与交付风险 |
| 电力与物流 | 基础设施质量直接影响停工风险与交货时间 |
| 关税与合规 | 贸易政策可能变化,原产地规则必须逐项核实 |
| 产能利用率 | 订单不足时,固定成本可能抵消工资优势 |
编辑整理:不同产业、国家和企业的成本结构差异显著, 不能据此直接判断某个国家整体制造成本更低。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企业最终选择的不是彻底离开中国,而是建立第二个生产基地。
中国保留研发、关键零部件采购和部分高效率生产线;越南、泰国或马来西亚承担面向特定市场的组装、加工或区域生产。
这种模式通常被称为“中国加一”(China Plus One)。
它不是用另一个国家完全取代中国,而是在中国既有制造能力之外增加一个选择。
对企业而言,这样做可以分散风险;但如果新基地规模太小,可能缺乏效率,如果规模太大,又可能面临需求不足。
产业迁移真正考验的,是企业能否在安全与成本之间找到平衡。
中国没有失去制造业,东南亚也没有赢得全部
这场迁移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是把它视为中国和东南亚之间的零和竞争。
事实上,东南亚制造业的发展,往往同时增加了对中国机械设备、原材料和中间产品的需求。
一家中国企业在越南建设工厂,可能仍然从广东采购零部件,从江苏购买生产设备,再把最终产品出口美国。
工厂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但产业网络仍然跨越多个国家。
与此同时,中国制造业本身也在向更高技术含量的产业扩张。路透社10月19日报道,中国第三季度经济增长4.5%,出口仍是重要支撑,而国内消费相对疲弱。
这意味着,东南亚工厂的扩张并没有让中国的出口能力消失。某些情况下,两者反而形成了新的互补关系。
但这也可能引发新的贸易摩擦。
美国和欧洲越来越关注商品的真实生产地点、零部件来源、补贴和供应链透明度。企业如果只是改变最后一道组装工序,而没有形成足够的当地加工和增值,未必能够获得预期中的关税待遇。
未来的竞争,不只是哪个国家能够吸引更多工厂,还包括哪个国家能够建立更完整的本地产业体系。
那些工厂究竟还好吗?
答案取决于我们问的是哪一种工厂。
对一些电子制造商而言,越南已经成为稳定而重要的全球生产基地。对在泰国投资电动汽车的企业而言,市场需求和产能利用率仍是严峻考验。柬埔寨的制衣业出口继续增长,但工人的收入与生活条件改善有限。马来西亚则依靠长期积累的半导体产业基础,争取技术含量更高的投资。
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能够概括整个东南亚。
但这些不同的经历揭示了同一个事实:低工资和税收优惠可以吸引第一批工厂,却不能保证它们在十年后仍然具有竞争力。
企业最终需要稳定的订单、熟练的工人、可靠的供应商、充足的能源,以及能够预期的贸易规则。
对东南亚国家来说,真正的成功也不应仅仅是吸引多少外资,或者出口增长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工厂是否培养了本地工程师,是否让本地企业进入供应链,是否提高了工人的实际收入,以及在优惠政策结束以后,企业是否仍愿意留下。
几十年前,东亚制造业的崛起曾改变全球经济。今天,同样的机会出现在东南亚,但世界已经不同。
全球贸易更加政治化,自动化削弱了廉价劳动力的部分优势,能源和基础设施变得越来越重要。
那些搬到东南亚的工厂,有些正在蓬勃发展,有些仍在艰难寻找利润,还有一些可能发现,新的生产基地并不比旧的更容易经营。
把工厂搬到一个成本更低的地方,并不等于建立了一门成本更低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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