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街道上，抗议者要求政府增加教育投入。与此同时，在金融市场上，投资者正要求法国政府减少开支。

这两种要求正在把法国推向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选择。

10月17日，法国再次爆发大规模示威。内政部门估计约55万人参加，工会则称人数达到80万。多数示威者和平游行，但部分城市发生纵火、抢劫和警民冲突。

两天后，法国金融市场遭遇抛售。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约4.9%，法国股票和欧元也受到冲击。

对政府而言，这些数字意味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压力：选民要求国家提供更多服务，而债券投资者要求国家证明自己有能力偿还债务。

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即将结束第二个任期。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领导的政府则必须在议会缺乏稳定多数的情况下，推动一份可能引发更多社会抗议的2027年预算案。

问题已经不只是削减多少开支。

法国必须重新决定，什么样的公共承诺是国家能够长期负担的，以及政治人物是否愿意向选民解释这些选择。

一个富裕国家，为什么越来越缺钱？

法国仍是世界上最富裕的经济体之一。

它拥有成熟的工业基础、发达的服务业、庞大的消费市场，以及欧洲最完整的社会保障体系之一。

然而，富裕并不意味着财政能够无限扩张。

法国财政部9月公布的预测显示，2026年公共债务可能达到国内生产总值的119.3%，2027年进一步升至121.7%。

2025年，这一比例为115.7%；2019年尚不足100%。

与此同时，法国政府预计2026年财政赤字占GDP的比例约为5.4%，明显高于欧盟通常要求的3%参考水平。

这意味着，法国政府即使不再推出新的大型福利计划，也必须持续借债维持现有的公共支出和债务偿付。

债务本身并不必然是灾难。只要经济持续增长，政府有稳定税收，并且能够以合理成本融资，较高债务可以长期存在。

法国真正的问题，是债务增长速度、经济增长能力和政治决策效率之间出现了越来越明显的失衡。

当经济增长缓慢，而政府又无法持续缩减赤字时，投资者便会要求更高的利率作为补偿。

更高的利率又会增加未来财政负担，使政府不得不借更多的钱。

这就是法国正在接近的财政陷阱。

540亿欧元的难题

勒科尔尼政府提出，计划在2027年预算中实施规模约540亿欧元的财政调整，以阻止赤字进一步扩大。

政府希望通过控制社会支出、地方政府开支及其他预算项目，将2027年赤字压低至GDP的5%左右。

勒科尔尼此前警告，如果没有这些措施，2027年赤字可能超过GDP的6.5%。

但这份计划从一开始就面临政治障碍。

法国左翼政党反对削减公共服务和福利支出，极右翼国民联盟则反对部分养老金紧缩措施。

中间派也并非完全一致。

2024年提前举行的议会选举没有产生稳定多数，导致法国政府在推动预算时不断面临不信任动议与政治交易。

因此，任何削减开支的决定，都可能成为政府生存问题。

这形成了一种危险的政治激励：所有政党都愿意批评债务，却很少有政党愿意承担削减开支或增加税收的选举代价。

结果是，法国每年都在讨论财政纪律，却迟迟无法建立真正持久的财政纪律。

养老金正在挤压其他公共服务

法国财政困境最难解决的部分，是养老金。

法国拥有相对慷慨的公共退休保障制度。对于许多劳动者而言，退休金不仅是一项社会福利，也是国家长期承诺的一部分。

但人口结构正在改变这项承诺的成本。

随着预期寿命延长、退休人口增加，支持养老金制度的劳动人口相对减少。

据路透社近期对法国财政问题的分析，法国劳动者与退休人员的比例已从上世纪90年代大约4比1，下降至约2.5比1。

这意味着，每一代在职劳动者需要共同承担越来越多的退休保障支出。

而养老金支出具有很强的政治刚性。

政府可以推迟一条道路的建设，可以削减行政部门预算，却很难在不引发强烈反弹的情况下减少现有退休人员的待遇。

马克龙政府推动提高法定退休年龄，正是试图应对这一长期压力。

但改革引发大规模抗议，成为其执政期间最具争议的政策之一。

法国因此面临一个越来越明显的代际矛盾：如果退休保障支出继续增加，年轻一代要求改善学校、住房和公共服务的资金又从何而来？

这并不意味着退休人员应该承担全部调整成本。

相反，任何可持续的财政改革，都必须考虑不同收入阶层、不同年龄群体之间的公平。

但回避养老金问题，也意味着把成本转移给未来的纳税人。

为什么继续加税不是万能答案？

法国政府还有另一种选择：增加税收。

对高收入群体、大企业或资本收益征收更多税款，具有一定政治吸引力，也可能是公平分担财政调整成本的一部分。

但法国已经是税收和社会缴款负担较高的发达经济体之一。

继续提高税率，未必能够获得与税率增幅相对应的财政收入。

企业可能减少投资，部分资本和高收入人才也可能调整经济活动安排。

当然，这不意味着任何增税都会损害经济增长。取消不合理税收优惠、加强征管，以及对不同收入来源实行更一致的税制，都可能改善财政状况。

问题在于，税收改革需要有明确目标。

如果新增收入只是用于维持不断扩大的常规支出，而没有改变长期预算结构，财政问题就可能在几年后再次出现。

法国需要的不是简单地在加税和减支之间二选一，而是一套能够长期执行、并得到社会接受的财政安排。

财政纪律不能只意味着削减学校经费

法国近期的学生抗议，恰恰暴露了财政改革最容易陷入的误区。

一些学校面临教师短缺、教室拥挤和建筑设施老化。学生要求政府增加投入，并非没有现实依据。

如果政府为了迅速降低赤字，进一步削减教育经费，短期内可能改善预算数字，却可能损害未来的经济增长能力。

教育、科研和基础设施支出，与低效率的行政开支或缺乏明确效果的补贴，并不具有相同的长期经济价值。

真正的财政纪律，应当首先区分哪些支出有助于创造未来收入，哪些支出只是维持现有承诺。

一个政府可以同时减少低效开支、改革养老金制度，并保护必要的教育投入。

但这种调整需要详细的预算审查，而不是对所有部门实行相同比例的削减。

财政纪律如果只被理解为让公共服务变得更差，最终很难获得社会支持。

金融市场正在失去耐心

10月19日，法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约4.9%，而同期德国国债收益率约为3.45%。

两者相差约1.45个百分点。

德国国债通常被视为欧元区的重要基准，因此法德国债收益率差扩大，往往意味着投资者要求更高的补偿才愿意持有法国债务。

这并不表示法国即将违约。

法国仍拥有庞大的经济基础、成熟的金融市场，并处于欧洲中央银行的货币体系之内。

但投资者正在重新评估一个问题：如果法国政治体系持续无法通过可信的预算，政府未来的融资成本还会升到多高？

一旦借款成本持续上升，财政调整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政府必须将更多税收用于支付利息，而不是改善学校、医院或交通。

因此，财政纪律不仅是为了满足债券市场，也是为了避免债务利息逐渐挤占政府的政策空间。

法国真正需要的是一份可信的长期契约

法国并非没有解决财政问题的能力。

它拥有高生产率产业、强大的基础设施、成熟的行政体系，以及能够创造财富的企业和劳动人口。

它缺少的是一个能够跨越选举周期的财政共识。

政府需要明确说明，哪些支出必须得到保护，哪些福利需要逐步调整，哪些税收优惠已经失去合理性，以及如何通过提高就业率和劳动生产率扩大未来税基。

改革也必须循序渐进。

如果在经济增长疲弱时突然大幅削减开支，可能进一步抑制消费和投资，使赤字改善幅度低于预期。

但如果政府因为害怕抗议而完全放弃调整，债务负担就可能继续扩大，最终迫使法国在更不利的条件下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因此，财政纪律并不是一种只要求民众牺牲的政治口号。

它首先要求政府对支出的必要性、政策的长期成本和财政承诺的可持续性负责。

法国街头的抗议者希望拥有更好的公共服务。这种诉求与财政纪律并不天然矛盾。

真正的矛盾在于，一个国家不能无限期地通过借债维持所有现有承诺，同时又保证未来世代不承担代价。

法国需要决定的，不是是否继续拥有一个强大的福利国家，而是如何让这个福利国家在未来几十年仍然有能力兑现承诺。

一个国家的财政危机，最终不会因为选民停止抗议而消失，也不会因为政府宣布削减预算而自动解决。它只有在政治人物愿意说清成本、社会愿意公平分担代价时，才可能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