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政府正在要求企业更加严格地缴纳社会保险,而一场关于谁应该承担养老责任的争论,恰好在此时爆发。

从11月1日起,中国将实施《全国税务行政处罚裁量基准(2026年版)》,首次把社会保险费欠缴行为纳入全国统一的税务行政处罚裁量体系。企业不缴或少缴社保,经责令限期缴纳后仍不履行义务,将面临欠缴金额一倍至三倍的罚款。

这项政策并没有创造新的罚款上限。早在2011年实施的《社会保险法》中,相关处罚就已经存在。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全国税务机关将按照更加统一的标准执法,减少不同地区之间的裁量差异。

就在新规实施前,山东省民政厅厅长庄严的一番讲话,使中国的养老争议进一步升温。

10月16日,庄严在山东省政府新闻发布会上谈到老龄工作时,提出要引导公众树立“个人是养老第一责任人”的观念,并加强个人养老教育和规划指导。

这句话很快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引发反弹。许多网民将它与不断加强的社保征缴联系起来,质疑政府是否正在要求劳动者承担更多缴费义务,却又将未来养老的主要责任推回个人。

甚至一向倾向支持官方政策的《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也公开表示,在当前舆论环境下强调个人是养老第一责任人并不合适,政府应更多说明自己将承担哪些养老保障责任。

这场争论之所以迅速发酵,并不只是因为一句官员讲话。

它触及了中国社会保障制度最敏感的问题:一个劳动者今天被要求按规定缴纳养老金,是否有理由相信,自己退休后能够获得与长期缴费相称的保障?

罚款最高三倍,究竟意味着什么?

新规对企业社保欠缴行为设置了三档处罚标准。

2026年社保欠缴处罚标准

全国统一税务行政处罚裁量基准

情节 主要判定条件 罚款幅度
一般 欠缴不足50万元; 或50万至不足500万元 且欠缴占比低于30% 1倍
较重 欠缴金额、占比符合 中间档条件 1—2倍
严重 欠缴500万元以上 且欠缴占比超过30% 2—3倍

注:处罚针对经责令限期缴纳后仍不缴纳 社会保险费的单位。具体档次还涉及 边界条件及依法从轻、减轻处罚等情形, 实际适用以正式规定为准。 罚款以欠缴金额为基数。

资料来源:《全国税务行政处罚裁量基准 (2026年版)》

举例来说,一家企业欠缴社保600万元,占应缴金额的35%,在符合严重情节认定且逾期仍不补缴的情况下,可能面临1200万至1800万元罚款。

此外,《社会保险法》规定,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还可能从欠缴之日起按日加收万分之五的滞纳金。

对于长期通过少报工资、少缴社保来降低成本的企业,这意味着违法成本可能显著上升。

从劳动者权益的角度看,严格征缴具有合理性。社会保险不是企业可以随意取消的福利,而是法定义务。即使员工签署所谓自愿放弃社保协议,也不能因此免除企业依法缴费的责任。

长期不缴社保的企业,实际上是在将经营成本转嫁给劳动者未来的医疗、失业和养老保障。

但从企业经营的角度看,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在利润微薄的餐饮、制造、零售和服务行业,一些企业过去依靠不完全合规的用工方式维持经营。严格征缴可能迫使它们重新计算用工成本,减少招聘、压低其他薪酬支出,甚至关闭经营困难的业务。

《南方周末》采访的多位社会保障及劳动法学者指出,统一处罚标准有助于减少同案不同罚,但对原本执法宽松地区的中小企业,合规压力可能明显增加。

这并不意味着应该容忍企业欠缴社保,而是意味着执法力度、企业承受能力和劳动者就业之间,需要更加审慎的政策安排。

为什么年轻人不愿意缴社保?

对于正式就业的劳动者,依法参加职工社会保险并不是可以自由选择的事项。但在灵活就业和非正规就业领域,参保与缴费仍面临现实障碍。

对一个收入稳定的白领来说,社保缴费可能被视为未来保障。

对一个收入不稳定的外卖骑手、小店经营者或临时工来说,缴费首先意味着这个月能够支配的现金减少。

这两种人面对的不是同一个经济问题。

京东美团同日宣布:为外卖骑手缴社保!早前,人社部曾表态_南方+_南方plus
中国城市中的外卖配送员。资料图片。灵活就业者的收入波动与参保负担,是当前社会保障扩面面临的现实问题。

中国职工养老保险的缴费通常由企业和个人共同承担。以不少地区企业缴费比例16%、个人缴费比例8%为例,一名缴费基数为5000元的员工,每月对应的基本养老保险缴费总额为1200元,其中企业承担800元,个人承担400元。

这还不包括医疗、失业等其他社会保险项目。

一名职工的养老保险成本

假设月缴费基数为5000元

400元
个人每月缴纳
8%
800元
企业每月缴纳
16%
每月合计1200元 缴费基数的24%
个人:33.3%
企业:66.7%

注:按企业16%、个人8%的示例费率计算。 不同地区、不同参保身份的实际缴费标准 可能不同。本图仅展示基本养老保险, 不包括医疗、失业等其他社会保险。 企业缴费属于用工成本, 不等于个人工资直接扣款。

资料来源:中国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缴费制度 (示意计算)

从制度上说,企业缴费和个人缴费共同构成职工养老保险的资金来源。但从经济学角度看,企业承担的部分也可能通过工资调整、招聘决策等方式,间接影响劳动者收入。

尤其是在就业市场疲弱时,企业增加用工成本,并不一定能够全部通过提高商品价格转嫁出去。

因此,严格征缴既能保护劳动者的法定权益,也可能在短期内对部分劳动密集型行业形成压力。

这种矛盾并非中国独有,但中国庞大的灵活就业群体和城乡、地区间差异,使问题更加复杂。

今年10月,中国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官员提出利用数据手段识别未参保人群,推动扩大参保覆盖。对政府而言,这是完善保障体系;对部分低收入劳动者而言,却可能被理解为新的缴费压力。

“个人是养老第一责任人”,为什么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弹?

山东民政厅厅长庄严的讲话,原本出现在一场讨论政府、市场、社会与家庭共同参与养老服务的新闻发布会上。

在完整表述中,他并没有宣布政府退出养老保障,也没有提出取消公共养老金。相反,他同时谈到了政府制度建设、养老服务供给和社会参与。

但被广泛传播的那句话,仍然触动了公众情绪。

原因在于,养老责任从来不只是个人储蓄问题。

一个人的退休生活,取决于年轻时的收入、职业稳定性、健康状况、家庭负担和社会保障制度。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在工作期间积累足够的养老资产。

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低工资、失业或非正规就业状态,单纯要求其提前规划养老,并不能解决退休后的收入不足。

而且,中国的养老保险并不是一种完全由个人储蓄决定退休收入的制度。

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包含社会统筹和个人账户两个部分,强调缴费义务,也包含一定程度的社会互助与风险分担。国家、企业和个人分别承担不同责任。

当一名地方官员强调个人的首要责任时,公众自然会追问:既然社会保险具有强制性,政府对退休保障的承诺又应当体现在哪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争论迅速超出了山东。

据《联合早报》报道,10月19日,“年轻人不缴社保的原因”登上微博热搜,累计浏览量超过4800万次。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赵力涛指出,人口老龄化加快,使中国政府与民众都面临养老焦虑。

公众的反应并不能简单归结为不愿承担个人责任。更深层的问题,是他们担心个人承担的义务越来越明确,而未来能够得到的保障却存在不确定性。

中国养老金真正面临的,是人口结构的变化

China must focus on human development over infrastructure: population expert |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中国城市街头的不同年龄群体。资料图片。人口老龄化与劳动年龄人口变化正在影响养老保险制度的长期收支平衡。

中国养老制度面临的最大长期挑战,不是某一项罚款政策,而是人口结构。

在职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具有明显的代际互助特征:当前在职人员和企业缴纳的资金,是支付现有退休人员养老金的重要来源。

当退休人口持续增加,而劳动年龄人口增长放缓甚至减少,养老金体系便需要面对更加严峻的收支压力。

提高征缴合规率,能够增加制度收入,减少企业长期欠缴造成的资金缺口。

但它不能改变人口老龄化的基本趋势。

如果参保人数扩大,而未来领取养老金的人数也相应增加,那么今天增加的缴费收入,并不完全等于养老金体系获得了永久性的净收益。

同样,严厉处罚欠缴企业,能够改善征缴秩序,却不能替代养老保险制度所需要的长期改革。

中国已经从2025年起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改革,并逐步提高领取职工基本养老金所需的最低缴费年限。这些改革意在应对人口老龄化、延长缴费时间并调整养老金支付结构,但也意味着劳动者需要重新规划工作和退休生活。

对接近退休年龄的职工、身体劳动强度较高的工人,以及就业不稳定的人群而言,这种调整可能带来不同程度的影响。

因此,养老制度改革不能只计算基金能够增加多少收入,还需要考虑不同职业、收入群体和年龄群体承担的成本。

严格征缴能解决什么,不能解决什么?

中国目前至少面临三个相互关联、却不能混为一谈的问题。

第一个是企业欠缴社保。它涉及法律执行与劳动者权益。企业不能通过私下协议剥夺员工依法参保的权利。

第二个是部分劳动者无力承担缴费。它涉及收入水平、就业稳定性、缴费基数和参保制度设计。对收入不足的人,仅靠处罚或扩大征缴范围,不能自动解决支付能力问题。

第三个是养老金长期可持续性。它涉及人口老龄化、退休年龄、基金投资、财政支持、地区间调剂和待遇调整机制。

这三个问题需要不同的政策工具。

如果只强调严格征缴,而没有相应的中小企业纾困、灵活就业参保支持和缴费制度优化,部分企业可能减少正式雇佣,劳动者也可能转向保障更弱的就业形式。

如果只强调个人养老储蓄,而没有足够的公共保障,收入较低者可能在退休后面临更严重的经济困难。

反过来说,如果完全忽视缴费义务,允许企业长期逃避社会保险成本,制度也无法保持公平和可持续。

政策真正困难的地方,是同时维护这三个目标:让企业依法缴费,让劳动者能够负担,并让退休保障具备可信的长期财务基础。

养老制度最重要的资产,是公众信任

中国正在进入一个需要更多人承担养老成本的时期。

政府希望企业足额缴费,希望灵活就业人员扩大参保,也希望居民更早进行个人养老规划。从财政与人口变化的角度看,这些政策目标并不难理解。

但对普通劳动者来说,养老保险不是一项抽象的宏观经济制度。

它意味着今天少拿到手的一部分收入,换取几十年后的生活保障。

这种跨越数十年的安排,尤其依赖制度稳定和公众信任。

如果劳动者不知道未来养老金如何计算、基金长期收支是否稳健、跨地区就业后权益能否顺利衔接,或者退休政策还会发生哪些变化,他们就很难对长期缴费形成稳定预期。

这也是山东官员一句话引起如此大反响的原因。

公众并非否认个人应为退休生活作准备。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当自己已经履行缴费义务、承担就业风险,并为家庭付出多年之后,国家和社会究竟能够提供怎样的保障。

养老金制度不能只在征缴时强调法定义务,却在讨论退休生活时强调个人责任。

中国养老改革需要解决的,不仅是如何让更多钱进入基金账户,还有如何让缴费者相信,几十年后这套制度仍然值得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