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许多赴美留学的国际学生来说,毕业典礼并不是他们美国生活的终点。
在大学里度过四年,或者在研究生院完成两年硕士、五年博士之后,他们通常希望能够留下一段时间,将课堂里学到的知识转化为真正的工作经验。
有人进入硅谷的科技公司,有人在大学实验室继续研究,也有人加入生物技术企业、工程公司或医疗研究机构。
过去几十年,这条从美国大学通往美国职场的道路,帮助美国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才。
如今,这条道路可能变得异常昂贵。
10月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领导的政府公布一项移民政策提案,计划对国际学生毕业后使用的“选择性实习训练”项目(Optional Practical Training,简称OPT)征收高额费用。
按照提案,国际毕业生第一年的OPT许可将涉及7万美元费用。
对于符合条件、希望再延长两年工作许可的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专业毕业生,还需要支付额外3万美元。
两项合计,最高达到10万美元。
这笔费用并非由学生直接向政府支付,而是按照提案要求,由接收毕业生工作的大学等学术机构承担。
10月8日,《自然》(Nature)发表报道,详细分析这项政策可能对美国大学、国际博士生和科技人才市场产生的影响。
研究人员警告,如果政策最终实施,美国可能失去一条长期支撑其科研和技术竞争力的人才渠道。
这项提案目前仍处于政策程序之中,并不是已经正式生效的收费规定。
但仅仅是它被提出,就足以让美国高等教育界重新思考一个问题:
当留住一名国际毕业生可能需要额外支付10万美元,大学和科研机构还会愿意雇用他们吗?
一项原本为学生设计的工作制度
OPT并不是一种普通的工作签证。
它是美国F-1国际学生身份下的一项工作许可安排,允许符合条件的学生在毕业前后,从事与所学专业直接相关的工作。
对于大多数专业,毕业后的OPT工作许可通常为12个月。
而获得符合条件的STEM学位、并满足雇主及其他规定的毕业生,还可以申请额外24个月的延期。
因此,部分国际毕业生最多能够获得三年的毕业后工作时间。
这三年对于科研人才尤其重要。
一个计算机科学硕士毕业生,可以利用OPT进入科技企业工作。
一名生物医学博士,可以继续在研究机构从事实验研究。
一名电子工程博士,也可能通过这段时间积累工作经验,随后申请其他适用的工作身份。
OPT并不保证毕业生最终获得长期居留资格。
但它为学生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过渡阶段。
美国大学之所以能够长期吸引全球优秀学生,除了教学质量、科研资源和大学声誉之外,毕业后的职业机会也是重要原因。
对很多学生来说,选择美国并不只是为了取得一张文凭。
他们也在考虑,毕业之后是否能够进入全球领先的科技企业和研究机构。
而OPT,正是连接这两个阶段的重要制度。
7万美元起步,STEM毕业生最高10万美元

这一金额之所以引起巨大争议,是因为它可能远远超出普通研究职位的招聘预算。
美国一些大学实验室依靠联邦科研经费运作。
这些资金需要支付实验设备、研究材料、人员工资以及其他日常开支。
如果聘用一名国际毕业生意味着额外承担数万美元的政府收费,那么即使研究人员十分优秀,实验室也可能难以负担。
特别是在基础科学领域,许多研究项目并不会立即产生商业收入。
一名年轻研究人员的价值,可能体现在未来数年的实验成果、论文和科学发现之中。
但高额费用要求大学在招聘时立即承担成本。
这种安排可能让招聘决定从“谁最适合这项研究”,转向“我们是否付得起聘用这个人”。
需要注意的是,提案中由大学承担的收费安排,不等于所有在科技企业工作的OPT毕业生都会由大学直接雇用。不同雇主和学术机构之间的具体责任如何落实,仍取决于最终规则文本及实施细则。
但无论具体收费机制如何,高额成本都可能改变国际毕业生的就业机会。
120万国际学生,三分之一依赖OPT
美国大学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国际学生群体之一。
根据《自然》援引的数据,在2025至2026学年,美国约有120万名国际学生,其中大约三分之一参与了OPT项目。
这意味着,OPT不是一项只涉及少数毕业生的边缘制度。
它已经成为美国连接国际教育与劳动力市场的重要机制。
对于美国科技产业来说,这种联系尤其重要。
许多科技公司长期依赖国际毕业生补充软件工程、人工智能、数据科学和其他专业岗位。
谷歌、亚马逊等大型企业,都是国际毕业生寻找职业机会的重要目的地。
美国大学则通过吸引全球学生,获得学费收入、研究人才和国际学术合作机会。
一名学生从海外来到美国,首先支付学费和生活费用。
毕业后,如果进入美国企业或研究机构工作,又可能继续缴税、参与技术创新,并创造新的经济价值。
因此,国际学生不仅是大学的教育服务消费者,也可能成为美国未来的科研人员、工程师和创业者。
这条人才流动路径已经运行多年。
而新的OPT收费提案,可能改变它的经济基础。
美国政府自己预测:OPT人数可能下降44%
特朗普政府并不否认这项政策可能导致OPT参与人数下降。
美国国土安全部在提案的影响评估中预计,如果新规最终实施,OPT参与人数可能减少多达44%。
政府还估计,相关收费每年可能涉及84亿至165亿美元。这里的数字是政策情景下的年度收费估算,而非已经发生的收入。
为什么政府仍然提出如此高昂的收费?
国土安全部表示,政策目的是打击欺诈、加强移民制度完整性、保护美国劳动者,并减轻政府调查OPT项目违规行为所承担的行政负担。
从支持限制移民政策者的角度看,OPT可能存在监督不足、被不当利用或影响本土劳动者就业机会的问题。
政府希望通过提高参与成本,促使大学更加严格地审核申请。
但批评者质疑,这种收费方式是否与监管成本和违规风险相称。
如果问题在于个别机构存在欺诈,为什么所有符合条件的国际毕业生,都可能面临如此高昂的进入门槛?
如果目标是保护美国劳动者,那么减少国际毕业生就业机会,是否一定能够增加美国本土毕业生的就业?
这些问题尚未得到充分回答。
而且,收费本身未必能够有效识别欺诈。
一家愿意支付高额费用的机构,并不一定比一家预算有限的大学更加合规。
相反,拥有充足资金的大型机构可能继续参与,财力较弱的大学和实验室则可能被迫退出。
这意味着,新规可能按照支付能力重新分配人才机会,而不完全是按照科研能力或实际违规风险。
最受冲击的,可能是硕士和博士毕业生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经济学家迈克尔·克莱门斯(Michael Clemens)对新政策进行了独立分析。
他预计,如果提案按照目前方向实施,本科毕业生使用OPT的人数可能减少约一半。
硕士毕业生参与OPT的规模则可能几乎消失。
这些数字是经济模型对潜在政策效果的预测,并非已经发生的变化。
对于博士生,影响可能更加复杂。
博士研究通常需要多年训练。
许多国际博士生在美国完成学位后,希望继续留在大学、国家实验室或私人企业开展研究。
《自然》援引的研究指出,2022年,大约70%的国际STEM博士毕业生使用OPT。
这意味着OPT对于美国培养和留住国际科研人才具有特殊重要性。
克莱门斯警告,如果这项政策与其他移民限制同时实施,可能严重破坏美国长期形成的国际人才输送体系。
在另一项为美国国家科学院相关研究开展的分析中,他和同事预计,如果特朗普政府提出的多项限制政策全部实施,未来十年美国STEM劳动力规模可能比基准情景减少6%至11%。
这一预测并不意味着美国科技人才一定会减少相同比例。
最终影响仍取决于政策是否实施、企业和大学如何调整招聘,以及国际学生是否选择其他就业路径。
但它说明,高技能移民政策的影响可能远远超出签证申请本身。
美国未来能够拥有多少科学家、工程师和研究人员,也可能受到影响。
继H-1B之后,美国又在提高国际人才门槛
OPT新提案并不是孤立出现的。
2025年,特朗普政府宣布对部分H-1B签证申请征收10万美元费用。
H-1B是一种允许美国雇主聘用符合条件的外国专业人才的非移民工作签证,广泛应用于科技、工程、金融及科研领域。
OPT与H-1B虽然属于不同制度,但对许多国际毕业生而言,两者可能构成连续的职业路径。
学生先通过OPT获得工作经验。
如果雇主愿意继续聘用,再考虑申请H-1B或其他合适的工作身份。
如今,这两个阶段都面临新的政策不确定性。
对于大型科技公司来说,高额移民相关费用可能增加招聘国际人才的成本。
对于资金有限的初创企业和大学研究团队,影响可能更加直接。
一家拥有数百亿美元现金储备的企业,或许能够承担部分高昂费用。
但一间依靠科研拨款维持运作的大学实验室,可能无法为每一名国际毕业生支付同等成本。
结果可能是,国际人才仍然能够进入少数财力雄厚的机构,而更多中小型研究单位失去招聘机会。
从长期来看,这种变化也可能影响美国科研生态系统的多样性。
美国大学每年可能损失42亿美元收入
对于美国大学来说,国际学生不仅是科研人才来源,也是重要的教育收入来源。
许多国际学生需要支付较高的学费,同时在美国城市租房、消费,并支持当地经济。
如果毕业后留美工作的机会大幅减少,赴美留学的吸引力也可能随之下降。
克莱门斯估计,OPT政策变化可能使美国大学每年损失25亿至42亿美元的学费及其他收入。
这将产生进一步的连锁反应。
一些大学可能减少课程、研究岗位或学生服务。
部分依赖国际学生收入的学校,可能面临更明显的财务压力。
而那些已经拥有全球声誉、充足资金和强大校友网络的顶尖大学,或许仍能保持相对优势。
这可能进一步扩大美国高等教育机构之间的差距。
更值得注意的是,国际学生的选择具有长期性。
一名学生在决定赴美攻读硕士或博士时,往往需要提前一年甚至更久准备申请。
如果他担心毕业后难以获得工作机会,就可能在入学之前改变计划。
因此,即使新规尚未正式实施,政策不确定性也可能提前影响申请决定。
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研究科学与创新经济的学者伊娜·甘古利(Ina Ganguli)指出,这类政策不仅可能改变赴美学生的数量,也可能改变最终选择美国的学生类型。
拥有更多国际选择的优秀申请者,可能更容易转向其他国家。
对中国和印度留学生意味着什么?
在美国国际学生群体中,印度和中国长期占据重要位置。
根据美国国际教育协会发布的2024至2025学年《门户开放报告》,美国当年共有约117.8万名国际学生。
其中,印度学生约36.3万人,中国学生约26.6万人,分别是美国国际学生的第一和第二大来源群体。
对于中国留学生而言,OPT一直是美国留学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
尤其是在计算机科学、电子工程、人工智能、数据科学、生物医学等专业,毕业后的工作机会往往直接影响学生是否选择赴美深造。
一名中国学生可能已经投入数十万元人民币完成硕士学位。
如果毕业后因为高额OPT费用,大学不愿提供申请支持,或者将成本转嫁给学生和雇主,那么留学的经济回报就可能显著下降。
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学生会被新规单独针对。
提案主要依据F-1学生及OPT申请安排适用,并非专门针对某个国籍。
但由于中国和印度拥有大量赴美攻读STEM专业的学生,两国留学生群体可能受到较明显影响。
对家庭来说,最难处理的可能是政策不确定性。
已经在美国读书的学生,不知道自己毕业时会适用什么规则。
准备申请美国大学的学生,也很难准确估算未来几年的就业机会。
如果留学决策从学术兴趣逐渐变成一场对移民政策的预测,那么美国大学原本具有的吸引力,就可能受到削弱。
加拿大和欧洲,可能成为新的受益者
如果美国提高国际毕业生的就业门槛,其他国家是否会因此受益?
答案可能是肯定的,但并非必然。
加拿大、英国、德国、荷兰和澳大利亚等国家,都在不同程度上依靠国际学生补充高技能劳动力。
它们的毕业生工作许可、就业市场、移民制度和生活成本各不相同,也会随政策变化而调整。
但对于拥有多个录取机会的优秀学生来说,美国不再是唯一选择。
一名人工智能研究人员可以考虑加拿大的大学实验室。
一名生物技术博士,也可能在欧洲寻找科研岗位。
对于企业而言,如果美国本土招聘国际毕业生的成本明显上升,将部分研发活动安排在海外,也可能成为一种选择。
这并不意味着全球科研人才会立即离开美国。
美国仍然拥有世界领先的大学、研究机构、风险投资市场和科技企业。
这些优势不会因为一项移民提案而突然消失。
但国际人才的流动具有累积效应。
如果连续几年,越来越多优秀学生选择在其他国家完成学位、建立职业关系和进入就业市场,美国可能逐渐失去部分原本能够吸引的人才。
科研竞争力不仅来自资金和设备。
它还来自科学家之间长期建立的合作网络。
一旦人才培养和职业发展的路径发生改变,这些网络也可能随之转移。
现在的留学生,需要支付10万美元吗?
这是最需要澄清的问题。
截至2026年10月17日,新收费仍是一项提案,尚未生效。
美国国土安全部已于10月8日在《联邦公报》公布拟议规则,并开放公众意见征集,截止日期为11月9日。
政府需要审阅公众意见,之后才能决定是否发布最终规则。
按照目前提案,新规若最终公布,拟在最终规则刊登60天后生效,并适用于生效日期起的相关OPT推荐申请。
布朗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及南加州大学的国际学生办公室都已发布提醒,明确表示现阶段OPT资格、申请流程和现行收费没有改变。
另一个重要细节是:拟议收费针对的是学校为F-1学生作出的OPT推荐,而不只针对毕业后的第一次就业。
第一次推荐,无论是毕业前还是毕业后的OPT,拟收费7万美元;之后每次新的OPT推荐,拟收费3万美元,包括符合条件的STEM延期。
学校在法律上被设定为缴费方,但提案允许学校将成本转嫁给学生、雇主或其他资金来源。
因此,不能简单理解为所有国际学生毕业后都必须自己向政府支付10万美元。
实际负担如何分配,要看最终规则及各校的安排。
对于目前在美国的国际学生,合理的做法是继续按照现行规则准备申请,并密切关注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及美国移民主管部门发布的正式信息。
没有必要因为尚未生效的提案,就认定自己的OPT资格已经失效。
美国正在重新定义外国人才的价值
美国科技产业的成功,与其长期吸引全球人才的能力密不可分。
从大学实验室到硅谷科技公司,从基础科学研究到人工智能创业,国际学生和外国出生的研究人员一直是美国创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特朗普政府正在推动另一种政策逻辑。
在这种逻辑下,外国人才进入美国劳动力市场,需要面对更高的制度门槛和经济成本。
政府认为,这有助于加强监管、减少滥用并保护本土就业。
批评者则担心,政策会让美国失去原本愿意留在这里工作的优秀毕业生。
两种观点背后,存在一个根本分歧:
国际毕业生究竟主要是美国劳动者的竞争者,还是美国科研和经济增长的重要贡献者?
现实可能比这两种简单判断更加复杂。
在某些岗位和行业,国际劳动力可能确实与本土劳动者形成竞争。
但在高度专业化的科研领域,国际人才也可能帮助企业扩张、推动技术创新,并创造新的就业机会。
真正有效的政策,需要区分不同市场的实际情况,而不是假定所有国际毕业生都会产生相同影响。
10万美元的收费提案,正是这一政策分歧最鲜明的体现。
它把一个原本主要围绕学术训练和职业发展的制度,变成了一项可能需要巨额资金才能参与的安排。
如果最终实施,未来一名国际学生在决定是否赴美留学时,可能不再只考虑大学排名、研究导师和学费。
他还需要问一个此前很少有人提出的问题:
毕业之后,是否有人愿意为我支付进入美国职场的费用?
而对美国大学和科技企业来说,问题同样尖锐。
当世界各国都在争夺最优秀的科学人才,美国是否准备让这些人才在毕业之后,先面对一张10万美元的账单?
答案不仅关系到数十万国际学生的未来。
也关系到美国下一代科学家和工程师,将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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