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博士论文,通常是一名年轻研究人员数年工作的最终成果。

在这段漫长的训练中,博士生需要提出问题、阅读文献、设计研究、分析结果,并最终将自己的发现写成一部能够接受同行审查的学术作品。

论文写作从来不只是把研究结果整理成文字。

对于许多科学家来说,写作本身就是思考的一部分。一个模糊的概念,往往只有在被准确表述时,研究者才会发现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它。

但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改变这一过程。

如今,一名博士生可以将研究结果交给AI,让它帮助整理摘要、修改语言、组织段落,甚至生成一份看起来符合学术规范的初稿。

问题是,当越来越多博士生开始这样工作,博士教育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

10月16日,国际科学期刊《自然》(Nature)发表一篇报道,介绍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的一项最新工作论文。

研究团队分析了2019年1月至2026年5月期间,美国大学超过22.6万名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领域博士毕业生的学位论文摘要。

结果发现,2026年前五个月提交的论文中,约29.4%的摘要被AI检测工具判定含有生成式人工智能撰写的文本。

研究还发现,在部分博士毕业生群体中,论文摘要被识别出AI生成文本的人,毕业后更可能进入企业工作,而不是留在学术界。

这项发现迅速触及了高等教育中的一个敏感问题:

当AI开始参与博士论文写作,我们究竟是在培养更高效的研究人员,还是正在改变科学家形成独立思考能力的方式?

七年间,博士论文中的AI痕迹迅速增加

研究团队使用AI文本检测工具Pangram,对美国博士论文数据库中的摘要进行分析。

研究范围涵盖22.6万余名STEM博士毕业生,时间跨度从2019年初延续到2026年5月。

其中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开始普及之后。

2023年,被识别为AI生成的博士论文摘要占比约为1.7%。

到2025年,这一比例上升至18.8%。

2026年前五个月,比例进一步达到29.4%。

美国STEM博士论文摘要中被检测出AI生成文本的比例

这些数字说明,AI辅助学术写作已经从少数人的尝试,迅速变成美国博士教育中不可忽视的现象。

不过,必须明确研究方法的局限。

研究人员并没有逐一询问22.6万名博士毕业生,是否使用过ChatGPT或其他生成式AI。

他们也没有直接检查博士论文的完整写作过程。

研究团队使用的是文本检测工具,根据论文摘要的语言特征,判断其是否可能由AI生成。

研究将摘要分为AI生成和非AI生成两类,并没有进一步区分是整篇摘要由AI撰写,还是只有部分内容使用了AI。

研究作者之一、经济学家丹尼尔·格罗斯(Daniel Gross)表示,在被工具标记为AI生成的摘要中,约90%被Pangram归类为完全由AI生成。

但这仍然属于算法检测结果,而非对每一篇论文写作过程的直接证实。

AI文本检测可能出现误判,也可能遗漏经过人工大量修改的AI文本。

因此,29.4%更准确的含义是:约29.4%的论文摘要被所使用的检测工具识别出AI生成文本特征,而不是已经证实近三成博士论文由AI代写。

两者之间存在重要区别。

数学和计算机科学,AI使用比例最高

Graduate 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 | Fordham Graduate 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

研究团队还发现,不同学科之间存在明显差异。

在数学和计算机科学领域,约36%的博士论文摘要被识别出AI生成文本。

这一比例高于STEM学科的整体水平。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并不令人意外。

计算机科学研究人员通常更早接触大型语言模型,也更熟悉AI工具的能力与局限。

他们可能使用AI帮助编写代码、检查程序错误、整理研究文献,或者改善论文的语言表达。

对于数学研究者,AI也开始被用于探索证明思路、验证部分推理步骤和辅助形式化表达。

但这些应用之间存在本质区别。

让AI帮助修改一段英文摘要,并不等于让AI完成数学证明。

使用AI检查代码,也不意味着研究者没有理解程序背后的算法。

同样,一篇摘要没有被检测出AI生成文本,也不代表作者在研究过程中完全没有使用人工智能。

研究所衡量的,主要是最终摘要中的文本特征。

它并不能完整反映AI参与科学研究的深度和方式。

因此,数学和计算机科学领域的较高比例,既可能反映这些学科更容易接受AI工具,也可能与研究人员的写作习惯和工具使用方式有关。

不能简单将其解释为这些学科的博士生更加依赖AI,或者学术训练质量正在下降。

非英语国家背景的博士生,更倾向于使用AI

Postdoctorate scholar working on research in a library.

研究中另一项值得注意的发现,与博士毕业生的教育背景有关。

在本科阶段接受教育的国家以非英语为主要语言的毕业生中,约41%的博士论文摘要被检测出AI生成文本。

相比之下,本科阶段在英语国家接受教育的毕业生,这一比例约为23%。

不同教育背景的博士毕业生

比较的是本科教育所在地的语言环境,不是博士毕业生的国籍或母语。

这一差异,可能与学术英语写作的门槛有关。

在国际科研体系中,英语已经成为最主要的学术交流语言。

对于来自中国、日本、韩国、德国、法国或其他非英语国家的研究人员来说,能够熟练使用英语,并不意味着能够轻松写出符合国际期刊标准的学术文章。

博士生可能花费大量时间修改语法、调整句子结构,或者寻找更准确的专业表达。

生成式AI恰好擅长处理这些工作。

一名中国博士生可能已经独立完成实验、数据分析和理论推导,却仍然需要反复修改英文摘要。

如果AI能够帮助他把研究成果更清楚地表达出来,这未必意味着他的科研能力较弱。

相反,它可能减少语言背景带来的不平等,让研究人员把更多精力投入科学问题本身。

不过,这只是对研究结果的一种合理解释。

现有数据并不能证明语言困难就是两组毕业生使用AI比例不同的主要原因。

不同群体还可能在学科分布、学校、AI工具使用习惯和职业规划方面存在差异。

研究也没有证明这些被检测出的AI文本全部用于语言润色。

这正是讨论AI与教育时需要避免的一个陷阱:把工具使用的差异,直接解释成能力差异。

使用AI写论文的博士,为什么更少留在大学?

这才是研究最引人关注的部分。

研究团队不仅分析论文摘要,还通过职业社交平台LinkedIn,追踪部分博士毕业生的教育经历和就业去向。

他们发现,在本科阶段于美国接受教育的博士毕业生中,论文摘要被识别出AI生成文本的人,进入学术界工作的可能性相对低17%。

与此同时,他们进入产业界工作的可能性相对高16%。

这里的17%和16%是相对差异,不是相差17或16个百分点。

例如,如果某个群体进入学术界的基准概率为30%,相对降低17%,对应的概率大约为24.9%,而不是13%。

更重要的是,这些结果反映的是统计关联。

研究没有证明使用AI导致博士毕业生离开学术界。

China’s Biotech Inflection Point: Fast Follower to Strategic Force

事实上,可能存在多种解释。

首先,原本就希望进入企业工作的博士生,可能更愿意使用AI工具。

在科技公司,人工智能已经成为许多岗位的日常生产工具。

从编写代码到整理技术文档,从数据分析到项目管理,AI的使用能力正在成为一种新的职业技能。

一名计划进入人工智能企业或软件公司的博士生,可能更积极地尝试AI。

而希望留在大学从事基础研究的博士生,则可能对学术写作中的AI使用更加谨慎。

其次,不同学科的就业市场本来就不同。

计算机科学和部分工程学博士毕业生,拥有更多高薪产业岗位选择。

基础数学、理论物理或其他领域的博士生,则可能具有不同的职业发展路径。

如果AI使用比例较高的学科,恰好也是产业就业机会较多的学科,那么两者之间就可能出现关联。

此外,毕业生的个人偏好、学校声誉、研究方向以及当地就业市场,也都可能影响最终去向。

研究团队在分析中试图理解这些关系,但观察性数据仍然无法完全排除所有潜在因素。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本科阶段于美国以外地区接受教育的博士毕业生中,AI使用与进入学术界之间的关联没有那么明显。

这说明,同样的AI使用行为,在不同背景的研究人员群体中,并不一定对应相同的职业结果。

因此,把这项研究概括成“使用AI写博士论文的人不适合做科学家”,显然超出了证据所能支持的范围。

AI是否正在削弱博士生的独立思考能力?

Exploring the Human Side of Math | Dordt University

尽管如此,研究仍然提出了一个值得严肃讨论的问题。

博士教育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一份符合格式要求的研究报告,那么AI能够显著提高效率。

它可以帮助研究者整理文献、润色文字、生成程序、总结实验结果,甚至提出可能的研究方向。

但博士训练的价值,并不只是生产一篇论文。

它还在于培养研究者面对未知问题时的判断能力。

科学研究与完成一份标准化作业不同。

在真正的研究前沿,答案往往并不存在于任何一本教科书或已发表的论文中。

研究者需要判断一个问题是否重要,识别已有方法的局限,设计新的实验,并理解为什么某种结果与预期不同。

这些能力很难仅靠生成流畅的文字来衡量。

《自然》采访的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工程学者刘昂(Ang Liu)指出,AI在已有大量知识积累的领域能够发挥很大作用,但当研究进入知识不完整、不确定性很高的领域时,严格的科研训练仍然格外重要。

这种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如果一名博士生每次遇到困难,都立即要求AI给出答案,他可能失去反复推敲、独立验证和发现错误的训练机会。

如果AI替他完成文献综述,他也可能错过理解某个研究领域如何形成的过程。

但另一方面,如果AI承担的是重复性工作,让博士生能够把更多时间用于设计实验和提出原创问题,那么它也可能提高科研训练的质量。

真正重要的区别,不是使用AI与否,而是研究者把哪些工作交给了AI。

让AI修改语法,与让AI代替自己解释实验结果,并不是一回事。

让AI帮助检查代码,与不加验证地接受AI生成的结论,也不是一回事。

博士教育需要建立的,可能不是一套简单的禁用规则,而是一种更清晰的责任边界。

研究人员可以使用工具,但必须理解并能够独立解释自己的研究。

一篇博士论文,还能证明一个人具备科研能力吗?

Defensa de la tesis “Infraestructura de datos abiertos basada en tecnologías semánticas para la gestión inteligente de incidencias de tráfico en carretera y variables meteorológicas”

生成式AI普及之前,博士论文已经不是衡量研究能力的唯一标准。

博士培养通常还包括课程训练、资格考试、实验室工作、学术报告、论文发表,以及最终的学位答辩。

这些环节共同帮助大学判断,一个学生是否具备独立开展研究的能力。

AI的出现,使这种综合评价变得更加重要。

如果论文中的语言越来越容易由机器生成,那么一篇文字流畅、结构完整的论文,就不一定能够充分证明作者具有相应的研究能力。

大学可能需要更加关注研究过程。

例如,博士生能否解释为什么选择某种研究方法?

能否说明实验中的异常结果?

能否在没有AI帮助的情况下,回答导师提出的关键问题?

能否判断AI给出的解释是否错误?

这些能力比一段摘要是否使用了AI润色,更接近博士教育的核心。

与此同时,大学也需要避免过度依赖AI文本检测工具。

生成式AI与人类写作之间,并不存在永远清晰的语言边界。

一篇由研究人员独立撰写、但经过AI修改的摘要,可能被识别为AI生成。

一篇主要由AI起草、经过大量人工修改的文本,也可能逃过检测。

如果学校仅凭算法评分就认定学生存在学术不端,可能造成严重的不公平。

合理的制度应该要求研究者透明说明AI在研究与写作中承担的角色,并对研究结果的准确性负责。

是否构成学术不端,则需要结合具体行为、学校政策和其他证据判断。

产业界与学术界,正在形成不同的AI文化

Devin AI Deployment: Infosys Ushers in Agentic Engineering Era - AI CERTs News

这项研究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角度。

AI可能正在扩大大学与企业之间原本就存在的工作文化差异。

在许多科技企业,生产效率、项目进度和产品交付是重要的绩效指标。

如果一项工具能够帮助工程师更快完成代码、分析数据或撰写报告,企业往往有较强动力推广它。

学术研究则需要同时考虑效率、原创性、可重复性和学术诚信。

研究人员不仅需要得到结果,还需要证明结果如何产生,以及为什么可信。

这并不意味着企业不重视严谨性,也不意味着大学不需要提高效率。

但两类机构对AI工具的接受方式,可能确实不同。

一名博士毕业生如果已经习惯将AI融入日常工作,可能更容易适应某些企业岗位。

另一方面,一名希望从事基础科学研究的博士生,可能更加重视独立推导和对研究细节的全面掌握。

不过,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AI使用本身正在推动博士毕业生从大学流向企业。

研究发现的关联,也可能反映年轻研究人员原本就存在的职业选择。

这项研究更像是一张关于学术文化变化的早期照片,而不是对未来科研人才流向的最终预测。

对中国博士生来说,AI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中国是全球重要的STEM人才培养国家,也是美国国际博士生的重要来源之一。

对于在美国攻读博士的中国学生来说,生成式AI的普及可能同时带来机会和风险。

机会在于,它能够降低学术英语写作门槛。

过去,一名研究能力出色但英语写作经验有限的学生,可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反复修改论文。

现在,AI可以帮助改善语言表达,让研究者更加专注于研究内容。

AI还可以辅助程序开发、文献整理和数据处理。

但风险同样存在。

如果学生过度依赖AI生成研究解释,可能削弱自己对实验结果的理解。

如果AI生成了不存在的参考文献、错误的公式或不准确的科学结论,而作者没有仔细核实,也可能损害论文的可信度。

此外,不同大学和期刊对于AI使用披露的要求并不一致。

国际学生尤其需要了解所在学校、研究机构及目标期刊的具体规定。

这项研究中,非英语国家本科背景毕业生的AI文本检出比例较高,并不能直接代表中国学生的使用比例。

但它提示了一个值得进一步研究的方向:生成式AI是否正在改变国际科研体系中的语言不平等?

如果AI让更多非英语背景的研究者能够清楚表达自己的科学发现,这可能是一项重要的积极变化。

前提是,语言便利不能取代对研究真实性和准确性的要求。

这项研究本身,也需要接受检验

尽管数据规模庞大,这项研究仍有明显局限。

首先,它目前是一篇尚未经过同行评审的工作论文。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发布工作论文,是为了促进学术讨论,并不意味着研究结论已经通过正式期刊的同行评审。

其次,研究使用的是AI文本检测工具,而不是学生自报的AI使用记录。

因此,它无法完整识别博士生究竟使用了哪些AI工具、使用频率如何,以及AI参与了哪些研究环节。

第三,研究主要分析论文摘要。

一篇博士论文可能长达数百页,摘要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

摘要中的AI生成文本特征,并不能直接代表整篇论文的写作方式。

第四,研究中的就业信息来自LinkedIn等公开职业资料。

这类数据可能存在信息更新不及时、部分毕业生未填写职业经历,以及不同人群使用平台习惯不同等问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观察到AI使用与职业去向之间存在关联,不代表两者之间已经建立因果关系。

要回答AI是否真正影响博士生的科研能力和职业选择,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例如,长期追踪博士生的AI使用方式、独立研究能力、学术成果,以及毕业后的职业发展。

只有这样,才能判断AI究竟改变了什么。

博士教育真正面临的,不是学生会不会使用AI

Shot of a young scientist solving equations on a glass screen in a lab

对于今天的博士生来说,完全不接触生成式AI,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

人工智能已经进入搜索引擎、编程软件、文献管理工具和办公系统。

即使大学希望限制AI在论文写作中的使用,也很难将它与研究者的日常工作彻底分开。

问题因此不再只是如何防止学生使用AI。

而是大学应该如何重新定义科研训练。

过去,一名优秀博士生需要能够独立阅读大量文献,掌握研究方法,并完成复杂的学术写作。

未来,这些能力仍然重要,但可能还需要增加新的要求。

研究者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信任AI,什么时候应该怀疑它。

必须能够识别看似合理却缺乏证据的结论。

也必须在AI提供多个答案时,独立判断哪一个值得进一步研究。

最重要的是,他仍然需要有能力提出AI无法替他决定的问题。

一项真正有价值的科学发现,往往始于研究者对既有解释的不满足。

它可能来自一次失败的实验,一组无法解释的数据,或者一个与主流理论不一致的观察。

AI可以帮助整理已有知识,但科学研究仍然需要有人决定,哪些未知值得探索。

NBER这项研究表明,生成式AI正在快速进入美国博士教育。

它也发现,论文摘要中出现AI生成文本的毕业生,在部分群体中更倾向于进入产业界。

但这些数字还不足以说明,AI正在制造一代科研能力不足的博士。

同样,它们也不足以证明,AI已经让博士生变得更加优秀。

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博士论文里出现了多少AI写出的句子,而是当AI写完这些句子之后,研究者是否仍然理解自己所写的一切。

博士学位的价值,最终不应取决于一个人能否独自写出几百页文字。

而应取决于他是否有能力,在没有现成答案的地方,提出问题、寻找证据,并作出值得信赖的判断。

这项能力,才是博士教育最不应该交给机器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