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丹西部北达尔富尔的一处流离失所者营地，萨尔玛（Salma）和她的家人必须依靠国际粮食援助维持生活。

她来自法希尔。战争发生以前，那里的邻居会相互分享食物，家庭餐桌上还能见到肉类和水果。

如今，她一家十口人的食物主要依靠世界粮食计划署提供。

今年4月，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在一篇关于苏丹战争的报道中记录了她的经历。萨尔玛所在的塔维拉地区聚集了数十万逃离战火的人。许多人离开家园时没有机会带走财物，抵达营地之后，才发现生存仍是一场漫长的考验。

对这样的家庭而言，战争造成的损失并不只是一座房屋、一块土地或原来的工作。

它改变了获得食物的全部方式。

过去，一家人可能依靠种植、做生意或者邻里之间的帮助维持生活。现在，能否获得足够的粮食，往往取决于一辆运送援助物资的卡车能否抵达，或者救援机构是否仍有资金继续发放食物。

而苏丹正在失去越来越多这样的保障。

10月12日，联合国参与的综合粮食安全阶段分类系统（IPC）发布最新警报，警告苏丹达尔富尔和科尔多凡地区的粮食安全形势正在进一步恶化。

持续超过三年的内战、严重干旱、大规模人口流离失所和国际援助资金不足，正同时摧毁当地居民的生存能力。

此前的全国评估显示，约1950万人面临严重急性粮食不安全，相当于接受评估人口的四成以上。

其中约13.5万人处于粮食安全分类中最严重的第五阶段，面临灾难性的食物匮乏。

这些数字并非10月12日重新完成的一次全国人口统计，而是此前评估所建立的危机基准。最新警报反映的是此后部分地区出现的进一步恶化。

在苏丹，饥饿已经不只是战争的后果。它正在成为决定人们能否活下去的直接威胁。

一场持续三年多的战争

苏丹的灾难始于一场国家权力斗争。

2023年4月，苏丹正规军与准军事组织快速支援部队之间的矛盾演变为公开战争。

双方原本都在苏丹政治和安全体系中拥有重要影响力，却未能就权力分配和武装力量整合达成稳定安排。

战斗最初在首都喀土穆爆发，随后蔓延至达尔富尔、科尔多凡和其他地区。

城市街区成为战场，医院和学校停止正常运作，交通路线中断，普通人不得不反复逃离自己的家园。

据美联社援引冲突监测机构的数据，这场战争已造成至少15万人死亡；实际死亡人数可能更高，因为许多地区无法完成可靠统计。

约1300万人被迫离开居所，包括在苏丹境内流离失所的人，以及逃往邻国的难民。这一流离失所规模的统计口径，与世界粮食计划署单独报告的国内流离失所人数不同，不能直接混用。

战争还摧毁了一项容易被忽视的经济活动：粮食生产。

农民无法安全进入土地，牲畜在逃亡途中死亡或被夺走，农用机械和运输车辆遭到破坏。通往市场的道路可能被封锁，燃料和化肥价格则不断上涨。

即使某个村庄没有遭到直接袭击，当周围的交通、贸易和农业体系逐步崩溃时，当地居民仍可能陷入饥饿。

在苏丹，战争并不需要摧毁所有农田，就足以使数百万人无法获得食物。

1950万人面临严重粮食短缺，究竟意味着什么？

理解苏丹的饥饿危机，需要区分几种经常被混为一谈的概念。

IPC将急性粮食不安全分为五个阶段。

第三阶段称为“危机”，意味着家庭无法稳定满足基本食物需求，或者必须采取损害长期生计的方式维持生活。

第四阶段称为“紧急”，意味着食物缺口进一步扩大，严重营养不良和死亡风险明显增加。

第五阶段是最严重的阶段。对于家庭或个人，它被称为“灾难性粮食不安全”；对于符合特定人口、营养不良和死亡率门槛的地区，才能正式认定为“饥荒”。

因此，13.5万人处于第五阶段，不等于苏丹有13.5万人已经因饥荒死亡，也不意味着这些人所在的每个地区都已被正式认定发生饥荒。

2026年5月的IPC全国评估没有新认定处于饥荒状态的地区，但指出北达尔富尔、南达尔富尔和南科尔多凡的14个地区，在冲突加剧、援助受阻等最坏合理情景下存在饥荒风险。

苏丹部分地区此前曾被正式认定发生饥荒；不同时间发布的评估结论不能混同。

10月12日的新警报也不是宣布整个苏丹已经进入饥荒，而是指出更多地区正在接近危险门槛。

区别这些概念，并不是为了淡化危机。

恰恰相反，只有准确描述严重程度，才能看清哪些人已经处于极端危险之中，以及哪些地区仍有机会避免进一步恶化。

战争之外，干旱正在夺走最后的收成

今年，苏丹还面临另一场灾难。

与厄尔尼诺现象相关的严重干旱，正在影响全国超过一半的地区。降雨不足使农田无法正常播种，一些已经种下的作物也难以生长。

根据最新粮食安全评估，北达尔富尔约64%的农田出现植被生长不良的情况。南达尔富尔、西科尔多凡和南科尔多凡约有一半农田受到类似影响。

西科尔多凡部分地区的干旱程度，是2004年以来最严重的之一。

这让当地农民陷入双重困境。

战争使他们无法正常耕种；即使暂时能够返回土地，缺少降雨、种子、化肥和燃料，也可能使恢复生产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过去依靠自产粮食生活的家庭，如今越来越需要在市场购买食物。

但粮食减产又推高了价格。

如果家庭失去了收入来源，即使附近市场仍有粮食出售，也不意味着他们有能力购买。

这是饥荒形成过程中最危险的变化之一。

食物可能并没有从一个国家完全消失，但对于越来越多的人而言，它已经变得无法获得。

今年10月的评估还发现，南达尔富尔首府尼亚拉的儿童严重急性营养不良状况正在恶化。在相关营养服务记录中，重度急性营养不良病例的占比，从1月至8月间约5%上升至11%。

这不是整个城市所有儿童的患病比例，却显示接受营养服务的人群中，最严重病例的负担正在增加。

当孩子开始挨饿

饥饿对儿童造成的伤害，远不只是体重下降。

长期缺乏营养会影响身体发育、免疫功能和学习能力。严重急性营养不良的儿童，更容易因腹泻、呼吸道感染及其他原本可以治疗的疾病死亡。

联合国机构预计，2026年苏丹约有82.5万名五岁以下儿童可能遭受严重急性营养不良。

对这些孩子来说，治疗不仅需要食物。

他们还需要安全饮水、基本卫生设施、医疗服务和能够持续提供的治疗性营养食品。

然而，在苏丹许多受战争影响的地区，医院和诊所已经停摆，医务人员难以正常工作，药品供应不稳定，洁净饮用水也越来越稀缺。

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即使获得一份紧急粮食援助，也不代表已经脱离危险。

如果家庭无法安全饮水，如果当地没有卫生设施，或者治疗在几周后被迫中断，孩子仍可能面临严重健康风险。

这也是为什么，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在10月12日发布的警报中，特别强调医疗服务缺失与清洁饮水不足正在加重饥饿造成的后果。

粮食、饮水和医疗危机正在相互强化。

救援物资为什么无法抵达？

国际社会并非没有向苏丹提供援助。

世界粮食计划署目前每月为约400万人提供粮食或营养支持，其中包括达尔富尔和科尔多凡一些长期难以进入的地区。

但在数千万人需要帮助的情况下，这样的规模仍然远远不足。

救援组织面临两项主要障碍。

第一是安全。

战争使部分运输路线无法通行，援助车队可能遇到交火、检查站和其他安全风险。救援人员有时必须等待通行许可，或者绕行漫长而危险的道路。

今年7月，世界粮食计划署曾表示，仅6月份的战事就使原计划提供给约20万人的紧急援助无法送达。

第二是资金。

国际人道主义机构需要购买粮食、支付运输费用、维持仓储和营地服务，也需要资金购买治疗儿童营养不良的特殊食品。

这些成本正随着能源和运输价格上升而增加。

世界粮食计划署此前警告，如果无法获得足够资金，部分食品库存可能在今年秋季耗尽。

在一场持续三年多的战争中，救援组织不得不不断决定谁能够优先获得援助。

这种决定意味着，即使某些地区处于严重困难之中，也可能因为其他地方更加危险而无法获得足够的资源。

对于等待援助的家庭，国际援助资金短缺不是抽象的财政问题。

它可能意味着下一次粮食发放被推迟，或者家庭获得的食物不得不减少。

一场越来越容易被忽略的灾难

苏丹并不是唯一需要国际社会关注的战争地区。

乌克兰、中东以及其他地区的冲突同样造成严重的人道主义后果。

但苏丹危机有一个特别令人担忧的特点：巨大的受灾规模与有限的国际关注之间，存在明显落差。

战争持续多年以后，许多国家的外交注意力和援助预算都面临不同方向的压力。

苏丹国内的通信和新闻采集条件又十分困难。一些危险地区几乎无法进行独立现场报道，使外界难以持续了解普通居民的真实处境。

这并不意味着苏丹人的苦难比其他地方更加重要。

而是当一场灾难长期缺少公众关注时，救援资金和外交努力也可能更难维持。

今年10月公布的新粮食安全警报，再次提醒世界，苏丹的灾难远未结束。

它正在从直接的战争伤亡，扩展为影响农业、儿童健康、公共服务和下一代人生机会的长期危机。

即使交战双方明天停止战斗，失去的农作季节也无法立即恢复。被毁坏的诊所需要重建，逃离土地的农民需要返回家园，失去收入的家庭则需要重新建立生活。

结束战争是必要条件，却并不是恢复正常生活的全部答案。

避免饥荒，仍然来得及吗？

从粮食安全研究的角度看，饥荒并非完全无法预防的自然灾难。

及时提供粮食、治疗儿童营养不良、保障安全饮水、恢复市场运输，以及帮助农民重新耕种，都可能降低死亡风险。

苏丹最迫切需要的，是交战各方停止袭击平民和民用设施，允许安全、持续的人道主义救援，并为农业恢复创造条件。

国际援助机构也需要足够稳定的资金，而不仅是每当出现震惊世界的照片时，才获得短暂关注。

但只要战争仍然持续，救援工作就可能不断遭到破坏。

在北达尔富尔的营地里，萨尔玛一家所面对的并不是遥远的经济预测，也不是国际会议上的外交措辞。

她需要知道，孩子明天是否还能获得食物。

在苏丹，无数家庭都面临相似的不确定性。

1950万人、13.5万人、82.5万名儿童——这些数字揭示了灾难的规模，却无法完整呈现每个家庭失去的生活。

饥饿不是突然降临的。

它往往始于一次无法播种的农季、一条被切断的道路、一家关闭的医院，以及一份未能送达的粮食援助。

当这些损失不断累积，整个地区便可能一步步滑向饥荒。

苏丹最令人不安的现实，不是世界不知道那里可能发生什么，而是警告已经一次次发出，仍有数百万人正在等待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