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芮在生命的前18年里,只见过母亲四次。17岁时,她离开浙江青田,前往欧洲,准备结束与父母长年的分离。

这段经历出现在端传媒10月3日刊发的跨国留守青年报道中。文中提到,高三那年,小芮放弃高考,选择出国。在青田,海外亲属和父母建立起来的生活网络,为一些年轻人提供了升学之外的去处。但有地方可以投奔,与到了那里能否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两回事。

按小芮的叙述,当时父亲在奥地利亲戚的餐馆打工,母亲则在西班牙。她选择先去奥地利,对维也纳怀有浪漫想象,抵达后却很快后悔:迎接她的是餐馆里的长工时。后来去西班牙与母亲生活,即使店由家人经营,她仍要面对长时间劳动和低工资。

团聚没有立即给她带来久违的亲密。过去很少联系她的父亲,在她出国前突然频繁关心起来,她却对此产生疑虑,怀疑父亲希望撮合她与一名富裕餐馆经营者的儿子结婚。这是小芮对父亲行为的理解;现有材料不足以确认父亲的真实打算。但这种疑虑本身,已经显出她对父女关系缺少信任。

对一个长期与父母分开的孩子,搬进同一个生活圈,意味着要重新认识那些最亲近的人。父母怎样工作、怎样谈钱、怎样看待她的前途,都需要在相处中一点点了解。亲属称谓早已确定,彼此能否信任,却不能靠一次跨国旅行完成。

小芮的处境还多了一层依赖:接纳她的家庭网络,也连接着她的工作。亲戚和父母提供落脚点与谋生机会,但当她不满意工时、收入或对未来的安排时,工作上的分歧也可能进入家庭关系。离开一份工作,因而可能比在普通雇佣关系中更难。

研究中西两国跨国家庭的人类学者Laura Lamas-Abraira,将照料的流动、代际责任与子女的成长经历放在一起考察。她的著作强调,要让儿童和青年自己的经验进入长期由成年人主导的移民讨论。这一视角也适用于理解小芮:父母为家庭付出了什么,需要被看见;孩子怎样经历这些安排,同样需要被听见。

这并不意味着跨国分离必然造成同一种结果。2025年发表于《家庭研究期刊》的一项研究调查了314名罗马尼亚儿童,其中92人至少有一位父母在国外工作。研究没有发现两组儿童在所考察的心理社会指标上存在显著差异;在父母移居海外的儿童中,父母持续参与养育、保持沟通,以及较好的经济条件,与较好的表现相关。

这项研究不能直接解释青田家庭,却提示了一个重要区别:距离之外,照料怎样持续、孩子的意见如何得到回应,也会影响他们的生活。父母出国挣来的收入可能改善家庭条件,长年缺席留下的问题,则仍需要相处的时间去处理。

因此,帮助跨国留守孩子,不能在接到父母身边时就结束。对准备离开国内学校的青少年,抵达后的语言学习、继续教育和职业选择,需要在出发前就认真讨论。已经进入家庭生意的年轻人,也需要清楚知道自己的报酬、休息安排,以及是否能选择另一种生活。

在小芮的经历中,最令人不安的是,她接近成年时,仍难以确认父母的关心会把自己带向哪里。她需要一份收入,也需要能够说出不满、拒绝婚配安排、讨论前途的位置。团聚之后,这些本应属于她的选择,仍在等待被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