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以前，格雷西·蒙古鲁（Gracey Mungulu）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吸电子烟。

那时，电子烟刚刚在她的学校流行起来。

看到同学们把色彩鲜艳的小装置放进嘴里，再吐出带有水果气味的烟雾，她觉得这与抽传统香烟一样令人反感。

但这种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越来越多同学开始使用电子烟。下课时有人吸，聚会时有人吸，朋友之间也会互相传递。

起初，她只是旁观。

后来，她决定尝试。

第一次吸入时，她猛烈咳嗽，甚至没有真正学会怎样使用。

可是，当这种行为不断出现在身边，最初的不适也慢慢失去了阻止她的力量。

如今，格雷西21岁，生活在伦敦，从事美发及学校相关工作。

她每天都会购买或补充电子烟产品，只要双手没有被工作占用，就可能不自觉地拿起来使用。

她甚至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刷Instagram时，会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着电子烟。

有时候，直到有人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又吸了几口。

更让她困扰的是，一想到彻底戒掉，就会感到害怕。

格雷西从来没有养成吸传统香烟的习惯。

她却已经离不开尼古丁。

10月17日，BBC记者艾米·沃克（Amy Walker）报道了她的经历。

格雷西不是个别现象。

英国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揭示，一种原本为了帮助吸烟者减少健康风险而推广的产品，正在吸引越来越多从未吸过香烟的年轻人。

110万人没有吸烟史

英国国家统计局10月6日公布的《2025年英国成年人吸烟习惯》报告，显示出两种同时发生的趋势。

一方面，传统香烟使用率继续下降。

另一方面，电子烟已经成为一种广泛存在的尼古丁消费方式。

2025年，在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士，约有540万名16岁及以上成年人每天或偶尔使用电子烟，占受调查成年人口的9.9%。

使用传统香烟的人数约为480万。

这是电子烟使用人数连续第二年超过传统香烟使用人数。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从未吸过香烟的人当中，约有110万人表示自己正在使用电子烟。

这一群体的电子烟使用比例，从2024年的2.7%上升至2025年的2.9%。

而25至34岁人群的电子烟使用率达到16.4%，相当于大约每六个人中就有一人。

这组数字提出一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

如果电子烟的主要公共卫生价值，是帮助吸烟者远离危害更大的传统香烟，为什么越来越多原本没有吸烟习惯的人，也开始使用它？

真正让人上瘾的，有时不只是尼古丁

格雷西认为，电子烟在某些社交场合能让自己放松。

她感到不自在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寻找一些能够占用双手的东西。

电子烟恰好满足了这种需要。

它很小，容易携带，不必像传统香烟那样点火。

吸一口，吐出烟雾，重复几次。

这个动作本身就可能成为应对紧张情绪的固定程序。

接受BBC采访的全科医生海伦·沃尔（Helen Wall）指出，在她接触的患者中，电子烟的使用常常不只是一种对尼古丁的生理依赖，还伴随着利用固定动作调节情绪的心理习惯。

33岁的马琳·安德森（Malin Andersson）对此深有体会。

她是英国真人秀节目《爱情岛》的前参赛者，也参与家庭暴力受害者权益倡导工作。

经历一段痛苦的感情关系结束后，她开始使用电子烟，希望借此缓解压力。

后来，电子烟逐渐与她刷手机、查看令人焦虑的新闻，以及独处时的情绪变化联系在一起。

她喜欢香蕉冰口味，几乎随时拿在手里。

起初，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种安慰。

但时间久了，她开始反感自己对电子烟的依赖。

今年5月，她决定戒掉。

她告诉BBC，停止使用后，感觉自己的身心状态有所改善。

不过，这属于她个人的体验，并不能证明所有电子烟使用者戒除之后都会出现同样的变化。

电子烟的成瘾机制也不能只解释为心理习惯。

许多烟油含有尼古丁。

尼古丁会影响大脑的奖赏系统，短时间内带来一定的刺激和愉悦感。

当身体逐渐适应反复摄入尼古丁，停止使用时，就可能出现烦躁、焦虑、注意力不集中和强烈渴求。

这形成了一个循环。

一个人感到焦虑，于是使用电子烟。

使用后短暂感觉好一些。

随着尼古丁水平下降，又开始出现不适。

下一次使用，既可能是在缓解原本的压力，也可能是在减轻刚刚出现的戒断反应。

久而久之，使用者可能越来越难分清，自己到底是在享受电子烟，还是在逃避没有电子烟时的不舒服。

甜味、颜色与同伴压力，让电子烟显得不像烟草

传统香烟通常带有明显的烟草气味，包装上也印着醒目的健康警告。

电子烟却采用了完全不同的市场语言。

草莓、薄荷、蓝莓、香蕉冰，甚至甜点风味，都被用来吸引消费者。

产品外观可以像一支彩色笔、一个时尚配件，或者一件小型电子设备。

对于没有吸烟习惯的年轻人来说，这种设计可能让电子烟看起来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烟草产品。

格雷西的经历说明了另一个重要因素：同伴影响。

一个人第一次接触电子烟时，可能没有购买意愿。

但当周围很多朋友都在使用，这种行为就容易逐渐变得正常。

甚至在某些社交环境中，不使用电子烟反而显得不合群。

英国公共卫生慈善机构“吸烟与健康行动”（Action on Smoking and Health，简称ASH）的黑兹尔·切斯曼（Hazel Cheeseman）指出，部分从未吸烟的电子烟使用者，可能正是受到强烈营销和产品吸引力的影响。

如果没有这些营销因素，他们未必会开始使用尼古丁产品。

英国政府也开始重新评估电子烟的外观和销售方式。

2025年6月，英国全面禁止销售一次性电子烟。

今年7月，政府进一步就电子烟设备颜色、包装、口味描述和零售展示方式展开咨询。

拟议措施包括限制鲜艳外观，将设备颜色规范为白色、黑色或灰色，并减少可能特别吸引儿童和青少年的营销内容。

这些措施尚不能全部视为已经实施的规定。

问题在于，电子烟已经不仅是一种尼古丁输送工具。

它同时成为消费品、社交物品和情绪习惯。

监管部门必须同时面对这三个层面。

电子烟究竟比香烟安全，还是同样危险？

这也是最容易引发误解的问题。

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长期认为，对已经吸烟的成年人来说，如果完全改用含尼古丁电子烟，通常能够减少对许多有毒燃烧产物的暴露。

传统香烟通过燃烧烟草产生烟雾，其中含有大量有害化学物质。

电子烟通常通过加热烟油产生气溶胶，没有相同的烟草燃烧过程。

因此，二者的风险并不相等。

现有研究总体支持：对于原本吸烟的人，完全用电子烟替代传统香烟，危害通常低于继续吸烟。

但这不等于电子烟安全。

电子烟气溶胶仍可能含有刺激性或有害物质，尼古丁本身也具有较强成瘾性。

此外，电子烟作为消费产品大规模流行的时间仍然有限，其长期健康影响尚未得到充分研究。

NHS的建议因此非常明确：电子烟可以成为成年吸烟者戒烟的辅助工具，但儿童和从未吸烟的人不应该开始使用。

理解这一问题，关键是明确比较对象。

对于每天吸传统香烟的人，改用电子烟可能降低健康风险。

但对于从未吸过烟、原本没有尼古丁依赖的人，开始使用电子烟并不是降低风险，而是在原有风险之上增加新的健康暴露。

这两种情况不能混为一谈。

伦敦大学学院研究电子烟的学者莎拉·杰克逊（Sarah Jackson）也提出了这种两难。

她认为，一部分年轻电子烟使用者如果没有电子烟，可能会转而吸传统香烟。

在这种情况下，电子烟可能阻止他们接触危害更大的产品。

但另一部分人，原本可能根本不会使用尼古丁。

电子烟的出现反而使他们开始接触并依赖这种物质。

现有统计并不能准确判断110万从未吸烟的电子烟用户中，分别有多少人属于这两种情况。

不过，越来越多原本没有吸烟习惯的人开始使用电子烟，已成为公共卫生领域不能忽视的新问题。

有人想戒电子烟，最后却开始抽香烟

26岁的艾利克斯（Alex）生活在曼彻斯特。

她最初只在晚上出门聚会时偶尔使用电子烟。

后来，电子烟开始出现在她的家里。

再后来，即使独自工作，她也会把电子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种改变没有明确的分界线。

某一天，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想象没有电子烟的工作和休息时间。

旅行期间，她曾经停止使用几个月。

但由于当时无法方便地获得电子烟，她最终开始吸传统香烟。

这显然不是理想的戒除结果。

电子烟原本被推广为一种帮助吸烟者减少危害的工具，如今却出现了一些人先使用电子烟，再转向传统香烟的个人经历。

当然，艾利克斯的故事不能证明电子烟必然导致人们开始吸烟。

不同人使用尼古丁产品的原因和路径存在很大差异。

但它确实提醒公共卫生部门，帮助人们摆脱电子烟依赖，与帮助传统吸烟者戒烟，同样需要实际支持。

NHS目前建议，准备戒除电子烟的人可以考虑逐步降低烟油中的尼古丁浓度、增加两次使用之间的间隔，或者在专业人员指导下采用合适的尼古丁替代疗法。

使用者也可以逐渐建立不使用电子烟的时间和空间，例如不在卧室或工作区域使用。

对于同时吸传统香烟的人，戒除电子烟时尤其需要避免重新回到吸烟习惯。

但BBC报道指出，英国专门针对电子烟戒除的支持服务仍然不够普遍。

这意味着，有些年轻人已经产生依赖，却不一定知道应该向谁求助。

英国正在赢得一场戒烟战争，却可能面对新的成瘾问题

从公共卫生角度看，英国过去几十年减少传统吸烟的成绩相当显著。

英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1年约20.2%的18岁及以上成年人吸烟。

到了2025年，这一比例降至9.8%。

这意味着，传统吸烟人口比例在14年内下降了超过一半。

这是一项重要进步。

吸烟仍然是造成多种慢性疾病及可预防死亡的重要危险因素。减少传统香烟使用，有助于降低长期公共卫生负担。

但电子烟的流行，正在改变政策讨论的方向。

过去，公共卫生部门主要关心如何帮助已经吸烟的人戒除香烟。

现在，还必须考虑如何阻止没有吸烟经历的年轻人开始使用尼古丁。

这两项目标之间存在需要谨慎处理的关系。

如果监管过于宽松，甜味、鲜艳包装和社交营销可能继续吸引未成年人及非吸烟者。

但如果不加区分地限制所有电子烟产品，也可能使一些正在通过电子烟戒除传统香烟的人失去相对低风险的替代工具。

这也是为什么英国近期的监管讨论，更多集中于限制产品外观、广告和针对年轻人的营销方式，而不是简单宣布所有电子烟与传统香烟完全相同。

对于格雷西来说，这些公共政策讨论最终都指向一个十分具体的现实。

她每天为了电子烟花费约5英镑，一周就是35英镑。

但比花钱更让她困扰的，是一种逐渐失去选择能力的感觉。

几年前，她看着别人吸电子烟，还会觉得难以理解。

如今，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在几乎任何空闲时刻拿起电子烟。

使用它，不再需要一个特别的理由。

戒掉它，反而需要很大的决心。

电子烟产业最初向社会提供的承诺，是帮助人们摆脱传统香烟。

但对这批从未吸烟的年轻人来说，问题恰恰相反。

他们本来就不需要戒烟。

一项旨在减少尼古丁危害的技术，如果最终让原本不使用尼古丁的人也产生依赖，那么公共卫生取得的进步，就可能伴随着一种新的代价。

英国正在努力让下一代远离香烟。

接下来的挑战，是确保他们不会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被尼古丁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