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政府在不到两年时间里，第二次阻止了外卖市场的一笔重大收购。

10月21日，台湾公平交易委员会决定禁止新加坡科技集团Grab收购Foodpanda台湾业务。这笔价值约6亿美元的交易原本将使Grab首次大规模进入台湾外卖市场，接手Foodpanda在当地的餐厅网络、消费者和外送业务。

公平会五名委员中，三人主张禁止，一人支持附条件批准，另一人回避。最终，监管机构依据《公平交易法》第13条第1项否决交易。

这项决定看似反常。Grab目前并未在台湾经营外卖业务，收购Foodpanda之后，市场仍然是两家大型平台竞争：Grab与Uber Eats。既然平台数量没有减少，为什么监管机构仍认为收购会损害竞争？

答案隐藏在两家公司的股权关系中。

Uber持有Grab约13.1%的股份，虽然表决权只有3.9%，不足以直接控制Grab的经营决策，但Uber既是Grab的投资者，又将成为Grab在台湾最主要的竞争对手。

公平会担心，这种关系可能使两家公司都不愿意发动激烈的价格竞争。

两家平台，未必意味着真正的竞争

台湾外卖市场长期由Foodpanda和Uber Eats主导。消费者通常在两款应用之间比较餐点价格、配送费和优惠券；餐厅依靠平台获得订单，同时承担佣金；外送员则根据每单报酬、派单密度和奖励制度决定工作安排。

这种市场被经济学家称为双寡头，或双占市场。

双寡头不一定意味着垄断。如果两家企业独立经营，并且积极争夺顾客、餐厅和劳动者，竞争仍然可能相当激烈。

但当竞争对手之间出现股权联系，情况就会改变。

假设Uber Eats为了争夺顾客，决定大幅降低配送费。它可能因此从Grab手中抢走订单，却也可能损害Grab的利润，进而影响Uber所持股份的投资价值。

同样，Grab如果提高外送员报酬、降低餐厅佣金，积极争夺市场份额，也可能损害Uber Eats的利益。

这不意味着两家公司已经串通定价，更不意味着存在已经证实的违法协议。公平会关注的是：即使没有明确协商，共同的经济利益也可能使双方减少竞争。

监管机构还特别提到，Grab曾于2018年接手Uber在东南亚的业务，双方长期存在商业往来。这种关系可能使它们更容易预测彼此的经营策略。

台湾公平会据此认定，收购后的市场虽然表面上仍有两个品牌，却可能缺乏两个真正独立的竞争者。

消费者暂时保住选择，却不一定能等来降价

对台湾消费者而言，交易被否决最直接的结果，是Foodpanda和Uber Eats继续作为独立平台经营。

这避免了两大平台因交叉持股关系而削弱竞争的风险。

不过，禁止收购并不意味着外卖价格马上下降。

一笔外卖订单的最终费用，通常由餐点价格、配送费、平台服务费和优惠折扣共同决定。即使平台之间竞争激烈，消费者也可能因为运力不足、餐厅成本上升或促销减少而支付更多。

更重要的是，Foodpanda母公司德国Delivery Hero此前已经两度寻求出售台湾业务。

2024年，Uber Eats曾计划收购Foodpanda台湾业务，公平会以竞争疑虑为由禁止，交易最终于2025年终止。如今Grab的收购又被挡下，意味着Foodpanda未来的所有权仍存在不确定性。

如果Delivery Hero继续经营台湾业务，消费者可以维持现有选择。如果它寻找新的、与Uber没有利益联系的买家，市场可能迎来真正独立的竞争者。

但如果母公司缩减投资，甚至未来决定退出台湾，竞争环境反而可能恶化。

公平会委员辛志中在记者会上强调，Foodpanda退出台湾目前仍是假设性情况，不能据此推翻针对现有市场条件作出的竞争审查。

监管机构阻止了一种可能削弱竞争的交易，却无法保证原有经营者永远留在市场。

餐厅最担心的，是没有议价能力

对于餐厅，平台竞争的价值并不只在于谁能带来更多订单，还在于商家能否拒绝不合理的佣金和合约条款。

大型连锁餐饮集团通常拥有品牌知名度、订单规模和自己的会员体系。相比之下，小餐馆更依赖平台曝光和配送网络。

一家餐厅即使不满意平台佣金，也可能因为担心失去订单而不敢退出。

如果两个平台独立竞争，商家至少可以比较合作条件，并在必要时调整订单来源。但如果两家平台形成相互照顾利益的关系，餐厅可能同时失去议价空间。

公平会在禁止收购的决定中明确指出，台湾外卖市场存在高度网络效应：消费者越多，餐厅越愿意加入；餐厅越多，消费者越难离开；订单越密集，平台又越容易吸引外送员。

这种循环使后来者难以挑战既有平台。

不过，维持两家平台也不是没有成本。商家可能需要同时管理两个后台、两套促销活动和不同的结算规则。平台之间为了争夺市场而进行的优惠竞争，也可能要求商家共同承担部分促销费用。

台湾今年7月实施的《外送员权益保障及外送平台管理法》已经要求强化商家合作合约的透明度，涉及抽成比例、收费项目和付款条件等重大事项，应经双方合意后调整。

因此，餐厅未来能否真正受益，取决于两项制度能否同时发挥作用：竞争法阻止平台形成过强的市场支配力，行业法规则限制平台利用合约优势转嫁成本。

外送员欢迎否决，但他们面对的难题更加复杂

在公平会宣布决定后，台湾外送产业权益促进联盟及全国外送产业工会均表示欢迎。

全国外送产业工会理事长陈昱安认为，一旦市场缺乏竞争，平台便可能对外送员报酬、商家抽成和消费者选择形成更大影响。

外送产业权益促进联盟发言人苏柏豪则表示，如果Foodpanda再次寻求出售，工会仍将审视新买家的竞争和经营安排。

这些观点来自两家工会接受中央社采访时的公开发言，而非《纪元》独立采访。

但外送员的处境，并不是平台越多、收入就一定越高。

今年7月21日，台湾正式实施外送专法，规定每笔订单基本报酬不得低于新台币45元，同时不得低于按照实际外送服务时间折算的最低时薪1.25倍。法律也要求平台改善派单信息透明度、保险保障和停权申诉程序。

新法实施后的初步数据，揭示了劳动保障与平台经济之间的一项矛盾。

根据中央社8月报道，Foodpanda称新制实施后，每单基本报酬平均增加38%，但外送员等待下一笔订单的时间也增加约43%。

Uber Eats公布的数据则显示，活跃外送员增加约14%，每名外送员平均完成订单量减少约11.1%。

这些是平台提供的初期运营数据，不能直接视为独立审计结果，也不足以判断改革的长期成效。它们至少说明：每单收入提高，并不必然意味着每小时净收入同步提高。

外送员还需要承担车辆折旧、燃油、维修，以及未接到订单时的等待成本。

这也意味着，收购被否决后，外送员真正需要观察的不是Foodpanda和Uber Eats的品牌是否继续存在，而是两个平台是否仍然争夺运力、是否公开合理的报酬计算方式，以及外送员能否在不同平台之间自由选择工作。

下一步：Foodpanda还能卖给谁？

公平会并没有禁止Foodpanda台湾业务被出售，而是禁止了当前这项收购安排。

辛志中表示，企业可以重新提出结合申请，法律并未限制申请次数。

监管机构也曾与Grab讨论降低Uber持股、限制董事交叉任职，以及限制竞争敏感信息交换等措施。但公平会认为，这些承诺不足以消除竞争疑虑，也难以确保长期有效执行。

这意味着，Grab若希望重启交易，可能需要提出更具实质性的股权调整方案。

另一条路径则是Delivery Hero寻找与Uber没有类似利益联系的买家。外送团体已公开提及美国DoorDash和叫车平台Bolt等潜在选择，但截至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表明这些企业已经提出正式收购报价。

Grab对否决决定表示失望，称这使其无法按照原计划向台湾消费者、商家和外送员提供服务，并表示将继续专注东南亚业务。

对于Foodpanda而言，两次出售受阻意味着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母公司希望退出台湾，而监管机构又要求新买家必须保持真正独立的竞争关系，谁愿意承担进入这一成熟市场的成本？

这可能成为台湾外卖产业下一阶段最重要的商业问题。

公平会的决定避免了一种潜在的竞争损害，却没有创造第三家大型平台，也没有消除既有双寡头结构。

台湾外卖市场真正需要的，或许不只是两个不同的应用程序，而是两家必须不断争夺消费者、餐厅和外送员的平台。

否则，即使市场上始终存在两个品牌，消费者仍可能支付越来越高的费用，餐厅继续失去利润，而外送员只能在不稳定的订单和不断增加的成本之间寻找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