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台湾花莲县光复乡遭遇严重洪灾。大量泥沙涌入街道和民宅,洪水退去后,村镇仍然覆盖着厚厚的淤泥。
10月7日,在一座曾经被洪水淹没的棒球场上,国中棒球队的孩子们又开始练习。
场地还留着灾难的痕迹,但生活没有停止。
这幅由端传媒摄影记者陈焯煇拍摄的画面,后来被用作该媒体宣布入围卓越新闻奖的报道照片。
它与人们熟悉的灾难新闻有所不同。画面中没有最惊险的洪水,也没有救援现场的紧张场面。记者记录的是灾难发生以后,人们如何继续生活。
10月14日,台湾卓越新闻奖基金会公布第25届卓越新闻奖入围名单。两天后,端传媒宣布,共有五项作品获得入围资格。
五项作品横跨文字报道、新闻摄影和播客,涉及香港大埔宏福苑大火、台湾花莲堰塞湖洪灾、人工智能与情色内容产业,以及日常新闻的音频叙事。
根据基金会公布的数据,本届共有769件作品参赛,37名评审委员经过一个多月审阅与讨论,选出94件入围作品,涵盖17个专业奖项。
最终获奖名单将于11月17日的颁奖典礼上揭晓。
因此,端传媒目前取得的是五项作品入围,而不是五项作品已经获奖。
这份名单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只是入围数量。
它还显示,在新闻流量越来越集中于突发事件、短视频和社交平台的时代,一些新闻机构仍然试图通过现场采访、解释性报道和长期追踪,为公众提供比即时消息更多的信息。
五项入围作品,跨越四个奖项类别

在五项入围作品中,两项与台湾花莲洪灾有关,一项关注香港重大公共安全事故,一项讨论生成式人工智能与性别、内容平台的关系,另一项则是新闻播客节目。
这些作品使用了不同媒介,也面对不同的采访难题。
灾难现场要求速度、准确性与人员安全;深度特写需要投入时间与采访资源;有关情色内容的解释性报道,必须在技术、法律、性别与伦理问题之间保持清晰的判断;新闻摄影依赖记者持续观察,而播客则需要重新组织文字、声音和人物叙事。
将这些作品放在一起看,比单纯罗列奖项更能理解一家媒体究竟在做什么。
香港宏福苑大火:当记者必须与时间赛跑
2025年11月26日,香港大埔宏福苑发生五级火灾,火势波及多座住宅大楼,最终造成168人死亡。
灾难发生后的最初几个小时,现场信息不断变化。究竟有多少人被困?为什么火势迅速蔓延?正在进行的外墙维修工程是否存在安全隐患?居民又如何寻找失去联系的亲属?
对新闻机构而言,这种重大突发事件有两种同时存在的压力。
一方面,公众急需准确的信息;另一方面,许多关键事实仍未得到证实。
端传媒此次入围突发新闻奖的,是火灾发生后72小时内刊发的三篇报道。
第一篇解释火灾现场与救援情况,并讨论高层住宅火灾、棚架防护网和大型维修工程等问题;第二篇记录香港居民自发组织互助的三天三夜;第三篇则从建筑火灾的救援难点出发,讨论灾后调查和重建。
这组报道的特点,是没有把突发新闻局限于伤亡数字的更新。
记者采访受影响居民、消防及建筑工程领域人士,尝试在事故调查尚未结束时,为读者解释哪些问题已经能够确认,哪些仍需等待进一步证据。
其中,居民寻找失联家属的经历,为抽象的伤亡数据赋予了具体面貌。
在相关报道中,一些人在避难中心不断拨打求助电话,有人一边等待救援消息,一边帮助素不相识的家庭寻找亲人。
灾难报道最容易陷入两种极端:只剩不断增加的数字,或者过度依赖令人痛苦的个人故事。
更困难的工作,是在记录个人遭遇的同时,继续追问公共安全与制度责任。
端传媒此次入围,也反映出香港重大公共事件仍然受到台湾新闻奖评审的关注。
花莲洪灾:预警已经发出,为什么还有人无法离开?
端传媒另一组入围特写新闻奖的作品,关注2025年9月23日花莲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造成的洪灾。
洪水夹杂大量泥沙涌入光复乡,造成严重伤亡及财产损失。
根据端传媒在入围报道中整理的灾情资料,事故造成19人死亡、5人失联、157人受伤。
遇难者之中,不少是行动不便的年长居民。
灾后,社会上出现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既然已经发布红色警戒,为什么还有人留在家里?
如果只从结果判断,人们很容易把它解释为居民缺乏防灾意识,或者不愿意听从撤离指示。
但端传媒的三篇特写,把这个问题放回当地的社会条件中。
在高龄化严重的社区里,有些老人即使收到警报,也未必能够独自离开住所。
一些居民不熟悉智能手机,也不一定能及时理解通过数字渠道传递的灾害信息。
人口外流又使许多家庭的年轻成员不在当地,老人面临紧急撤离时缺乏即时协助。
对一名行动方便、拥有汽车的城市居民来说,撤离可能意味着收拾行李后驾车离开。
但对一名独居、需要轮椅或依靠他人照顾的老人来说,撤离首先意味着必须找到一个能够帮助自己离开的人。
端传媒在灾后两个月持续追踪这些问题,并将报道延伸到当地阿美族社区的自救行动。
其中一篇关注Fata’an部落如何通过延续已久的年龄阶层制度,组织成员清理家园、协助重建。
这让洪灾报道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它不再只是关于水从哪里来、流向哪里,也是在讨论人口老龄化、乡村衰退、行政救灾能力与社区自组织之间的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马太鞍溪洪灾也是本届卓越新闻奖最受关注的事件之一。
除了端传媒,《联合报》《天下杂志》、公共电视及多家电视台,都有相关作品入围不同奖项。
同一场灾难被多家新闻机构从不同角度持续追踪,意味着公众得以比较各家的调查、资料和解释,而不必只依赖单一叙事。
摄影记者陈焯煇:灾难退去之后,镜头仍留在光复乡
同一场花莲洪灾,还为端传媒带来了新闻摄影奖入围资格。
作品名称是《淤泥下的光复乡,尘土里的人和地》,摄影记者为陈焯煇。
新闻摄影的难处,在于它必须通过有限的画面,让读者看见足够多的信息。
洪水冲毁街道的瞬间,当然能够构成强烈的新闻照片。
但是,当救援车辆离开、电视直播结束之后,居民面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屋内的泥沙需要清理,家具可能无法继续使用,商店难以恢复营业。人们还需要重新建立对生活环境的安全感。
摄影记者如果继续留在当地,就有机会记录这些较少出现在突发新闻中的变化。
端传媒公布的系列影像中,有居民站在满是淤泥的街道旁,也有一名阿美族妇女回到家园,抚摸留在屋内的狗。
这样的画面不需要复杂的文字说明,却让灾难中的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变得具体。
摄影不是文字报道的装饰。
在一些时候,镜头能够记录记者难以用几百字完整表达的东西:一个人如何面对已经改变的家,一条街道如何慢慢恢复日常,以及灾难造成的损失如何延续到新闻热度消退之后。
陈焯煇的入围,正来自这种对灾后现实的持续观察。
AI与情色内容:技术报道不只有芯片和商业模式
与两组灾难报道相比,入围解释报道奖的《情色的未来》系列,讨论的是另一种正在发生的社会变化。
随着生成式AI普及,制作逼真图像和影像的门槛迅速下降。
深度伪造技术让未经同意使用他人肖像制作性影像变得更加容易,也带来了未成年人保护、个人数据使用和法律责任等问题。
与此同时,大型社交平台通过内容审核政策与推荐算法,决定哪些身体、性别表达和情色作品可以被看见,哪些内容会被删除、降权或限制传播。
端传媒的两篇入围作品,分别从AI生成色情内容及社交平台的内容管理制度切入,讨论技术如何改变人们表达欲望的方式。
其中一篇检视Deepfake技术、儿童性影像及相关法律伦理问题;另一篇则关注平台如何界定色情,以及这些规则可能如何影响不同性别与性倾向群体的表达。
这类选题的价值,在于它没有把人工智能只理解成提高生产效率的工具。
AI也在改变人际关系、肖像权、隐私、同意原则和网络平台的权力结构。
这些问题往往缺少简单答案。
例如,平台需要限制违法和有害内容,但过度宽泛的审核规则,也可能误伤合法的艺术创作或性教育内容。
对记者而言,解释性报道的工作不是替所有争议作出最终判断,而是帮助读者理解技术、法律和社会价值如何发生冲突。
《端闻》入围:当新闻不再只供人阅读
五项入围作品中,最后一项是端传媒的新闻播客《端闻》。
它入围的是Podcast新闻节目奖。
根据端传媒介绍,《端闻》由编辑部制作,每期选择一则值得关注的新闻,邀请记者、编辑、特约作者或独立撰稿人参与讨论。
节目不只是复述已经发表的报道,也尝试通过声音重新组织新闻脉络,让听众理解事件发生的背景,以及报道过程中接触到的人物和现场。
这类节目反映了媒体消费习惯的一项变化。
读者不一定总有时间坐下来阅读几千字的深度文章。
他们可能在通勤、散步或者做家务时收听新闻。
但声音新闻并不意味着把文字稿交给机器朗读就已经足够。
好的新闻播客需要选择声音素材,安排叙事节奏,解释复杂背景,也需要对采访录音的来源与真实性负责。
在注意力被短视频和社交媒体不断分割的环境中,播客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让听众用二三十分钟,完整理解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端传媒此次入围,也显示其新闻生产已经从文字和摄影进一步延伸到音频。
一个由民间设立的新闻奖,为什么走过了25年?
台湾卓越新闻奖基金会于2002年正式成立。
这个奖项的创立,与台湾新闻业对媒体独立性和新闻专业标准的讨论密切相关。
在此之前,台湾一些重要新闻奖项由政府举办。
部分新闻工作者认为,媒体既然承担监督政府的职责,新闻专业评价就应该尽可能保持与行政权力的距离。
因此,推动建立由民间运作、以新闻伦理和专业表现为核心的奖项制度,成为基金会成立的重要背景。
走过25届之后,卓越新闻奖已经覆盖文字、摄影、影音、音频以及调查报道等多种类型。
本届769件参赛作品涉及气候灾难、地缘政治、人工智能、全球供应链、老龄化、社会福利和公共政策等议题。
今年的新闻志业特殊贡献奖,则授予资深新闻摄影工作者谢三泰。
他自1987年进入新闻摄影行业,长期记录台湾民主化、社会运动、劳工与基层群体的生活,并曾在1989年前往北京拍摄中国学生民主运动。
基金会肯定他的贡献,不只是因为他拍摄过重要的历史事件,也因为他在数十年间持续记录社会变化,并参与新闻摄影经验的传承。
一个新闻奖能否真正发挥作用,最终不只取决于颁奖典礼。
更重要的是,它能否让公众重新注意那些值得阅读、却可能已经被日常信息流淹没的报道。
今年适逢第25届,基金会还计划在11月14日至16日举办“看见好新闻”特展,让公众接触入围作品与新闻工作者的创作经验。
颁奖典礼则定于11月17日下午在台北松山文创园区的诚品生活松烟店举行。
当新闻越来越快,什么还值得花时间?
从这次入围名单中,可以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新闻节奏。
香港宏福苑大火发生后,记者必须争分夺秒,在最短时间内核实灾情、联系受访者,并解释公众急于理解的问题。
花莲洪灾则需要另一种节奏。
当现场不再是每天的新闻头条,记者仍要回到社区,了解老人为什么未能撤离,居民如何清理家园,地方社会又是怎样组织起来的。
关于AI情色内容的报道,需要花时间理解技术与法律;一组新闻摄影,需要耐心等待能够反映生活变化的瞬间;一档播客,则需要让复杂的信息变成清楚、可信的声音叙事。
这五项作品之间没有统一的写作公式。
它们真正的共同点,是都试图超越事件最表面的信息。
当然,入围新闻奖并不意味着一篇报道从此不需要接受批评。新闻作品的事实准确性、观点选择、采访伦理与叙事方式,仍然可以受到公众检验。
新闻奖也不应该成为判断媒体可信度的唯一依据。
但在流量竞争日益激烈、新闻机构经营压力持续存在的情况下,能够投入资源进行现场报道和长期追踪,本身就是值得被注意的事情。
尤其对于华语新闻业而言,记者能否持续接近现场、取得资料、访问当事人,并独立追问公共权力,关系到的不仅是一家媒体的竞争力。
它也关系到公众能够从哪里获得值得信赖的信息。
端传媒最终能够在11月17日赢得多少奖项,目前还不知道。
但在颁奖之前,那些作品已经完成了更重要的一部分工作:让人们看到,一场大火之后仍有责任需要厘清,一次洪灾背后有难以被统计数字呈现的社会困境,而快速发展的技术也需要接受新闻专业的持续审视。
花莲光复乡的那座棒球场上,孩子们重新开始练习。
照片没有告诉读者灾难已经结束。
它只是记录,在灾难之后,生活仍然必须继续。
有些新闻发生在灾难到来的那一刻;另一些新闻,则需要记者在所有人离开之后,继续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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