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先进弹道导弹的制造,不一定始于大型军工厂。它可能始于一批被装进普通货运集装箱、从数千公里外运来的精密金属零件。
英国武器追踪机构冲突军备研究所(Conflict Armament Research,简称CAR)最新公布的调查显示,也门胡塞武装正试图利用来自中国供应商的零部件,制造一种以伊朗先进弹道导弹为原型的武器。
这种导弹的射程可能达到约2,000公里,足以覆盖沙特阿拉伯全境,并将以色列置于其打击范围之内。
调查人员的判断并非仅仅来自情报推测。
他们研究了也门政府方面在2025年截获的两批货物。货物中包含经过专门加工的导弹结构件、发动机部件、稳定翼以及用于制造隔热防护层的材料。随货文件还指向一家中国精密金属加工供应商。
部分物品可能具有民用用途,但另一些零件具有明显的导弹专用设计特征。
这一发现意味着,胡塞武装的武器发展可能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它不再只是接收伊朗制造的导弹,或者将走私进入也门的成套武器重新组装,而是在尝试建立更独立的本土制造能力。
《华尔街日报》10月14日报道了这项调查。美联社随后独立报道了相关研究发现。
两批货物揭开的导弹制造计划
这项调查的关键证据来自也门政府拦截的两批货物。
根据CAR的研究,这些货物从中国发出,原定运往胡塞武装控制的荷台达港。港口位于红海沿岸,长期是也门战争中备受关注的物资运输节点。
调查人员发现,货物中有多种高度专业化的零件,包括用于维持导弹飞行稳定的翼片结构、火箭发动机尾部部件、点火装置以及经过精密加工的金属构件。
其中还有酚醛树脂等材料,可用于制造导弹在高速飞行时保护关键结构的烧蚀隔热层。
这些物品单独出现时,未必都能说明其最终用途。但当它们同时出现在运往同一目的地的货物中,并且结构特征与特定导弹型号吻合时,便具有了不同的意义。
CAR高级分析师法比安·欣茨(Fabian Hinz)认为,这些零部件的专用程度说明,采购方很可能掌握了相关导弹的设计信息。
研究人员据此判断,胡塞武装正在尝试制造伊朗“海巴尔·谢坎”(Kheibar Shekan)系列弹道导弹的本地版本。
不过,调查尚不能确认胡塞武装是否已经完成该型号的稳定量产,也无法确定其生产设施目前的实际规模。
这一区别至关重要。
发现制造导弹所需的关键零件,能够证明采购和生产意图,却不能单独证明一套成熟的导弹生产体系已经建成。
一种足以改变地区防空压力的武器
“海巴尔·谢坎”是伊朗近年来发展的中程弹道导弹之一,于2022年公开亮相。
与胡塞武装早期使用的一些导弹相比,这类武器拥有更远的射程和更复杂的末段飞行能力。
部分型号能够在接近目标时调整飞行轨迹,从而增加防空系统拦截的难度。
如果胡塞武装成功制造性能相近的导弹,其军事影响将不仅限于也门境内。
沙特阿拉伯的重要城市、机场、能源设施以及其他基础设施,都可能面临更持续的远程打击威胁。以色列也在这类武器的潜在射程之内。
对于依赖复杂防空系统保护关键设施的国家而言,威胁并不只是导弹能否突破防御。
即使多数导弹被成功拦截,长期保持高度戒备也需要付出昂贵成本。机场停运、能源设施中断以及商业航运风险上升,还可能带来远超军事损失的经济影响。
近期,胡塞武装与沙特阿拉伯之间的冲突重新升级。胡塞武装向沙特境内发动多次远程袭击,利雅得国际机场等基础设施也受到攻击。
因此,最新发现的导弹零件并不是孤立的技术事件。
它发生在中东地区军事对抗持续升级、红海和海湾航运安全承受压力的背景之下。
对沙特而言,一支能够自行制造较先进弹道导弹的胡塞武装,将比一支完全依赖外部武器补给的武装组织更加难以遏制。
胡塞武装正在减少对伊朗的直接依赖
长期以来,伊朗被认为是胡塞武装先进导弹和无人机技术的重要来源。
胡塞武装最初主要依靠从也门政府军缴获的苏联时期及其他旧式装备。随着战争持续,其武器库逐步扩大,并获得越来越复杂的导弹、无人机和相关技术。
伊朗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但完整导弹体积庞大,运输困难,也容易成为海上拦截的目标。
相比之下,零部件、工业材料和生产设备更容易混入正常商业贸易。
一旦采购方具备足够的加工、装配和测试能力,就可能在本地制造武器,而不必完全依赖从国外运入成品。
这也是最新调查受到重视的原因。
CAR的研究表明,胡塞武装的采购网络正在超出传统的伊朗相关渠道,转而从更广泛的国际商业供应链获取专门零件。
这并不意味着伊朗已经失去对胡塞武装的影响力。
导弹的制导、控制、发动机技术和系统集成仍然具有很高门槛。专家认为,胡塞武装在部分关键技术上可能继续依赖伊朗。
但如果其能够独立制造越来越多的弹体和推进系统部件,外部封锁的效果就可能逐渐减弱。
一条新的武器供应链正在形成:技术可能来自伊朗,零部件来自国际市场,最终装配则在也门完成。
中国供应商的角色,究竟意味着什么?
调查最敏感的部分,来自零部件的中国来源。
根据CAR的研究,截获货物的运输文件指向一家中国精密金属制造企业。该公司对外宣称能够生产定制航空航天零部件。
研究报告没有公开这家企业的名称。
联合国相关报告及武器追踪研究显示,中国企业已成为被截获的胡塞武装相关货物的重要来源之一,其中涉及无人机和导弹零部件。
但这里必须区分三个层次的问题。
首先,零部件来自中国供应商,并不意味着中国政府直接提供了武器。
其次,即使部分产品具有明显军事用途,也仍需调查出口企业是否了解最终买家、货物是否经过中间商转售,以及相关出口是否违反适用的制裁和管制规定。
最后,商业供应链中发现中国制造的零部件,并不能自动证明北京参与策划胡塞武装的军事行动。
这些区别不应成为忽视问题的理由,却是判断责任归属不可缺少的事实基础。
中国驻美国大使馆发言人刘畅在回应美联社时表示,中国在军品出口方面采取审慎、负责的政策,并严格管制军民两用物项出口。
中方没有直接回应这项调查所披露的具体零部件和运输文件。
对于北京而言,这起事件具有复杂的外交影响。
中国与伊朗保持密切经济联系,同时也是沙特阿拉伯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
2023年,中国曾促成沙特与伊朗恢复外交关系,并将此视为自身参与中东外交的重要成果。
但如今,沙特正在承受胡塞武装的导弹袭击,而调查又将部分关键武器零件追溯至中国供应商。
即使没有证据证明中国政府直接参与,这种情况也可能使北京面临来自沙特及其他地区国家的外交压力。
中国作为全球制造业和贸易大国所具有的供应链优势,在这一事件中也暴露出另一面:当敏感技术和工业产品经过复杂的国际交易网络流动时,最终用途的追踪与控制变得异常困难。
红海战争正在变成全球供应链问题
胡塞武装的军事能力增长,早已不只是也门国内冲突的一部分。
过去数年,该组织多次向红海及周边海域的商业船只发动袭击,并以导弹和无人机攻击远距离目标。
红海与曼德海峡是连接印度洋、苏伊士运河和地中海的重要航运通道。
大量亚洲与欧洲之间的货物需要经过这一地区。
一旦航运安全受到威胁,船公司可能选择绕行非洲好望角,增加航程、燃油消耗和运输成本。
与此同时,沙特及其他海湾国家的能源设施一旦受到持续攻击,也可能影响全球石油市场的风险预期。
因此,一批从中国出口、在也门被截获的导弹零部件,最终可能关联到远在欧洲的商品价格、亚洲的航运安排,以及全球能源市场的波动。
这也是现代地区冲突越来越难以被限制在战场内部的原因。
武器的制造依赖跨国供应链,战争造成的经济冲击同样沿着这些供应链向外扩散。
真正的变化,是武器生产方式
在最新调查之前,胡塞武装已经证明自己能够使用导弹和无人机,对拥有先进防空系统的地区国家构成威胁。
但能够发射先进武器,与能够持续制造先进武器,是两种不同的军事能力。
前者依赖武器库存和外部补给;后者则可能使一个武装组织拥有更持久的战争能力。
CAR此次发现的专门零部件,说明胡塞武装正在尝试跨越这道门槛。
它们可能尚未掌握所有关键技术,也未必具备大规模生产能力。但国际采购、本地加工和外部技术支持相结合,正在为其提供新的选择。
对于试图限制胡塞武装军事能力的国家而言,拦截完整武器已经不够。
更棘手的问题,是如何识别那些从正常国际贸易体系进入冲突地区、最终成为导弹组成部分的工业产品。
这将使出口监管、供应链透明度以及国际制裁执行面临更大考验。
中国供应商在其中承担了多大责任,仍有待进一步调查。
但这项研究已经揭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趋势:先进导弹的生产不再完全依赖少数国家的大型军工体系,分散的商业制造网络也可能成为武器扩散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中东而言,最危险的变化也许不是胡塞武装获得了某一种新导弹,而是它正在尝试建立一种更难被切断的武器生产方式。
当制造导弹所需的零件可以通过跨国商业渠道采购,战争便不再仅仅取决于谁能够提供成品武器。
它还取决于谁能够掌握技术、找到供应商,并将全球工业体系的一部分转化为自己的军工生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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