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衰落,很少从某一天开始。
它通常没有明确的分界线,没有一场足以让所有人立即意识到历史转折的事件。工厂仍在运转,高铁继续延伸,城市天际线不断更新,技术进步甚至可能比过去更加迅速。
但在这些表面繁荣之下,支撑社会长期发展的某些条件,可能已经悄然改变。
中国正在经历这样的时刻。
2026年10月5日,美国福特汉姆大学法学教授卡尔·明兹纳(Carl Minzner)在《外交事务》发表文章《中国的漫长黄昏》(China's Long Twilight),提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判断:中国正进入人口衰退与政治僵化相互强化的时代。
他借用了中国历史上晚明时期的经验,警告一个国家可能在仍然拥有庞大财富、复杂行政体系和强大国家能力的同时,逐渐失去调整自身制度的能力。
这一判断并非没有争议。
今天的中国与四百年前的明朝,在技术水平、经济结构、国家治理能力和国际环境上存在根本差异。人口减少也不必然导致国家衰落。
但明兹纳的论述触及了中国当前一个真实而深刻的矛盾:
人口结构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化,而制度改革的速度,未必跟得上这种变化。
曾经创造中国奇迹的人口,如今正在老去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经济增长,通常被解释为市场化改革、对外开放、基础设施投资和全球产业转移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些因素固然重要,但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条件:人口结构。
几十年间,中国拥有大量处于劳动年龄、需要抚养的老人和儿童相对较少的人口。
企业能够获得充足劳动力,家庭有更高比例的成员参与工作,政府也有机会将更多资源投入教育、工业和基础设施。
这就是经济学家所说的“人口红利”。
按照明兹纳文章援引的口径,中国适龄劳动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曾从约57%上升到2010年前后的近75%。
这一时期恰好与中国制造业迅速扩张、城市化加速和全球出口地位上升相重合。
但人口红利并非永久存在。
随着生育率持续下降、预期寿命延长,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开始减少,老年人口占比不断上升。
2025年,中国总人口减少339万人。
这个数字意味着,人口下降已经不再是遥远的人口预测,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未来几十年,人口减少的速度可能进一步加快。
一些人口预测情景显示,到2040年代,中国每年可能减少接近1000万人,65岁以上人口占比也可能接近三成。
这些数字不是确定的命运。它们取决于未来生育率、死亡率、寿命和迁移情况。
但趋势已经足够清楚。
中国将从一个拥有大量年轻劳动者的国家,逐渐转变为一个老年人口规模庞大、劳动人口持续收缩的社会。
这不仅意味着工厂可能面临招工困难。
更重要的是,整个经济的财政和社会契约都需要重新调整。
谁来缴纳养老金?谁来承担医疗费用?谁来照顾失能老人?年轻一代需要承担多少税费,才能维持上一代人的退休生活?
这些问题最终都会转化为政治问题。
真正困难的不是养老,而是谁为养老买单
人口老龄化本身并不必然导致经济停滞。
日本、德国和其他发达经济体都经历了长期老龄化。它们面对劳动力不足、财政压力和增长放缓,却并未因此丧失现代国家的基本治理能力。
真正决定结果的,是制度如何适应人口变化。
中国的问题在于,养老保障不仅存在代际差异,还存在显著的城乡和职业差异。
长期以来,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城镇企业职工和城乡居民,分别通过不同制度积累养老权益。
尽管中国持续推进养老金制度改革,扩大覆盖范围,但不同群体的待遇差距仍然明显。
这种差异有其历史原因:不同群体缴费年限、缴费水平和财政补助方式并不相同。
然而,当越来越多的人进入退休年龄,差异就会变成分配问题。
2024年,中国启动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改革,并从2025年开始实施。
从财政可持续性的角度看,延迟退休具有合理性。
随着平均寿命延长,如果劳动者退休年龄长期不变,养老金体系就需要依靠相对更少的缴费人口,支持越来越多的领取者。
但延迟退休同样意味着,一部分劳动者需要工作更长时间。
如果改革主要通过延长劳动年限来减轻养老金压力,却没有同步处理不同群体之间的保障差距,就可能让年轻人和低收入劳动者感到,制度调整的代价并没有被公平分担。
明兹纳的批评正集中于此。
他认为,中国过去曾经愿意承受重大改革带来的短期阵痛,包括农村经济改革、财政制度重组和国有企业调整。
如今,面对更深层的社会保障再分配问题,政治体系却显得更加谨慎。
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完全停止改革。
而是说,涉及既得利益和财政资源重新分配的改革,可能比技术性、行政性调整更加困难。
年轻人为什么越来越不愿意结婚生育?
中国人口危机最直接的表现,是出生人口持续减少。
中国人口变化:从短暂回升到再次下降

在公共讨论中,低生育率经常被解释为年轻人不愿承担家庭责任,或者受到某种生活观念影响。
但这样的解释过于简单。
对于许多年轻人来说,婚姻与生育并不是孤立的个人选择,而是一系列现实条件的综合结果。
住房成本、工作时间、职业稳定性、教育支出、育儿负担,以及女性生育后可能面临的职业损失,都会影响家庭决策。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女性的处境。
中国女性的受教育程度和职业参与水平,在过去几十年中显著提高。
但家庭内部的照护责任,并没有以同样速度实现平等分担。
不少女性既被期待拥有稳定职业,又被要求承担主要的育儿和家庭照护责任。
如果社会希望女性生育更多孩子,却不愿意改变工作制度、家庭分工和托育体系,那么鼓励生育的政策就很难产生持久效果。
这也是为什么低生育率并非中国独有的问题。
韩国、日本以及其他东亚社会,都不同程度地面临工作文化、性别规范和家庭成本之间的矛盾。
在这种情况下,单纯提供补贴可能有帮助,却不足以扭转整个趋势。
当婚姻成为政策目标,个人自由却受到限制
明兹纳还批评中国政府在应对婚育下降时,过度依赖行政管理,而不是改善家庭生活条件。
其中一个受到广泛争议的政策,是离婚冷静期。
中国《民法典》规定,协议离婚需要经过30天冷静期。
政策支持者认为,这有助于减少冲动离婚,维护家庭稳定。
批评者则指出,限制离婚便利程度,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婚姻关系中的经济压力、家庭暴力风险或性别不平等。
还需要强调的是,离婚冷静期适用于协议离婚,并不等于所有离婚方式都被禁止。
但从社会心理来看,如果进入婚姻的法律与经济责任越来越重,退出婚姻又被认为更加困难,一部分年轻人可能更加谨慎地决定是否结婚。
中国的婚姻登记数量已经长期呈现下降趋势,虽然不同年份会受到疫情、补偿性登记及政策变化影响,不能简单将其全部归因于某一项法律。
真正的问题是,政府能否通过增加个人安全感和经济保障,提高人们建立家庭的意愿,而不是主要依靠行政措施改变行为。
为什么中国很难依靠移民缓解老龄化?
面对人口老龄化,许多国家选择引进外国劳动力。
移民不能彻底解决低生育率问题,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劳动力短缺,扩大纳税人口,并为医疗、养老和服务业补充人手。
加拿大、澳大利亚和德国都不同程度地依靠移民维持劳动力供给。
但中国的情况不同。
中国长期以来并不是一个大规模移民目的地。
语言环境、永久居留制度、就业机会、社会融合条件,以及公众对移民的态度,都影响外国人在中国长期定居的意愿。
明兹纳认为,中国社会中的民族主义和排外情绪,可能进一步限制移民政策的空间。
这种判断具有一定解释力,但也不应把中国移民规模较小完全归因于社会态度。
一个国家能否吸引移民,还取决于收入水平、职业机会、居留制度、公共服务以及家庭成员能否共同定居。
即使中国明天全面放宽移民政策,也不意味着数百万外国劳动者会立即到来。
更何况,中国目前仍拥有庞大的劳动年龄人口,一些行业同时存在就业不足和劳动力短缺。
因此,移民只能是长期人口政策的组成部分,而不可能成为简单的解决方案。
不过,随着人口结构继续变化,中国迟早需要更加认真地讨论:一个日益老龄化的社会,是否愿意为外国劳动者提供稳定的生活和制度空间?
晚明的镜子:一个国家如何失去改革能力
明兹纳文章中最具争议、也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将当代中国与晚明相比较。
明朝末期并不是一个国家能力突然消失的时代。
它仍然拥有庞大的官僚体系、复杂的商业网络和高度发达的农业经济。
但随着财政危机、社会矛盾、自然灾害及边疆军事压力不断累积,朝廷越来越难以协调不同利益群体,也越来越难以进行有效的财政和行政调整。
在明兹纳看来,当代中国同样可能面临一种危险:国家仍然拥有强大的组织能力,却越来越难以处理涉及社会利益重新分配的根本问题。
这种类比值得讨论,但也有明显局限。
晚明面对的是前现代农业帝国的财政、军事和气候危机。
今天的中国则拥有工业化经济、现代金融体系、数字基础设施、全球贸易网络和远超前现代国家的行政动员能力。
中国还在新能源汽车、电池、可再生能源、人工智能和先进制造等领域持续发展。
因此,人口减少与政治集权并不能直接推导出明朝式的国家崩溃。
更合理的理解,是将晚明视为一种警示:当社会问题不断积累,而制度缺乏足够的纠错机制时,即使拥有强大资源,也可能无法及时作出必要调整。
中国最大的风险,不是人口减少,而是社会信心下降
人口减少会带来经济压力,但并非所有人口下降的国家都会陷入长期衰退。
如果劳动生产率持续提高,教育水平改善,技术进步能够弥补部分劳动力缺口,人均生活水平仍然可能上升。
中国目前拥有的工业体系、工程人才和庞大市场,也使它具备一定的调整空间。
但这些优势无法自动解决社会分配问题。
当年轻人认为努力工作也难以改善生活,当农村老年人感到保障不足,当女性必须在职业发展和生育之间作出过于沉重的选择,当不同社会群体都觉得改革成本主要由自己承担,问题就不再只是经济增长速度。
它开始涉及公众对未来的预期。
一个社会是否愿意消费、投资、结婚和生育,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们是否相信未来会比现在更好。
而这种信心,并不能仅靠宣传或行政命令建立。
它需要可预期的政策、公平的制度安排,以及个人对自身生活拥有足够的选择权。
黄昏不是黑夜,但时间并不无限
明兹纳提出的“中国漫长黄昏”,并不是一项可以用人口数据直接证实的预言。
它是一种政治经济判断。
其中关于人口老龄化、出生率下降和养老压力的论据,有明确的数据基础;关于政治制度是否僵化、改革空间是否缩小,以及中国是否可能重演晚明困境,则仍属于需要讨论和检验的分析。
然而,他提出的核心问题无法轻易回避。
中国过去四十多年的经济成功,建立在改革、人口结构和全球化相互促进的基础上。
如今,人口结构已经反转,全球化环境正在改变,经济增长也需要从投资和出口驱动转向更加重视家庭消费与生产率提高。
这意味着,过去行之有效的政策组合,未必仍然足够。
延迟退休可以缓解养老金压力,却不能代替养老制度公平改革。
鼓励生育可以表达政策目标,却不能代替住房、教育、托育和劳动制度的改善。
强调科技创新可以提高生产效率,却不能自动修复社会成员之间日益扩大的信任裂痕。
真正决定中国未来的,也许不是2050年还剩多少人口,而是中国能否在未来二十年里,重新建立一种让年轻人愿意投入、让老年人能够安享晚年、让不同社会群体相信改革代价得到公平分担的制度安排。
黄昏并不意味着黑夜必然到来。它意味着光线正在变化,而一个国家必须决定,是继续依赖过去的成功经验,还是在仍然拥有选择余地的时候,主动改变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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