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卫生组织下一任总干事的竞争,正在成为中国扩大国际影响力的又一个舞台。
根据10月8日传出的提名消息,中国支持公共卫生官员宋莉参与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职位的角逐。如果这一提名最终进入正式选举程序,北京将有机会争取联合国体系内最具国际影响力的专业机构之一的领导权。
这一动向发生在全球公共卫生治理经历深刻变化之际。新冠疫情暴露了国际卫生合作的脆弱性,世界卫生组织的权威受到质疑,而主要大国之间日益加剧的政治对立,也使科学机构越来越难以摆脱地缘政治的影响。
对中国而言,争取这一职位不仅意味着国际声望。世界卫生组织的领导者能够影响机构的政策重点、资源配置和国际协调方式。在未来可能出现的传染病危机中,谁来领导这一机构,将具有远超日常行政管理的意义。
但中国的竞逐同样面临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一个在新冠疫情期间因信息透明度受到国际质疑的政府,能否说服其他国家,相信其支持的候选人能够独立领导全球公共卫生体系?
一位来自中国卫生官僚体系的候选人
宋莉并不是国际公共卫生领域的陌生人物。
根据公开履历,她拥有山东医科大学妇产科学硕士学位和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博士学位,曾在哈佛大学从事全球卫生领域的访问研究。她长期在中国卫生行政系统任职,工作主要集中于妇幼保健、生殖健康政策以及国际卫生合作。
她的职业经历也包括参与非典型肺炎、禽流感和新冠疫情相关卫生应对工作。2020年,她参与编制了针对妇女和儿童的新冠疫情防控指导文件。
这些经历为她提供了参与竞选的专业基础,却不能自动证明她适合领导一个拥有广泛国际职责的组织。
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不仅需要理解疾病防控,还必须在不同国家的政治利益之间维持协调,在疫情暴发时要求成员国及时共享信息,并在重大公共卫生争议中维护机构的科学独立性。
宋莉此前曾在2023年竞逐世界卫生组织西太平洋区域主任职位,但最终落选。如今,她面对的是更广泛的国际竞争。
这场选举也并非中国候选人独自参与的政治较量。卡塔尔、沙特阿拉伯、比利时、西班牙、印度尼西亚等国已有公开候选人。世界卫生组织执行委员会预计于2027年初筛选候选人,最终由世界卫生大会在5月选出下一任总干事。
美国留下的空缺
中国此次参与竞选的时机,可能与候选人的个人资历同样重要。
特朗普政府推动美国退出世界卫生组织,改变了这个国际机构的财政与政治环境。
美国长期是世界卫生组织最重要的资金提供者之一。美国退出后,世卫组织不得不面对预算收缩、项目调整和人员削减的压力。中国则承诺增加对该机构的资金支持,但新增资金仍不足以完全弥补美国留下的缺口。
对北京来说,这提供了一个扩大国际影响力的机会。
过去数十年,中国的经济实力和国际贸易地位显著上升,但这种变化并未在所有国际组织的领导层中得到同等程度的体现。
中国官员目前领导着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此次提名宋莉,则意味着北京希望进一步争取全球卫生治理领域的领导职位。
不过,将美国的退出简单理解为中国的胜利,可能高估了北京的实际影响力。
国际组织并不是由某个大国单独控制的机构。即使一个国家能够提供更多资金,也不意味着其他成员国愿意接受其候选人。许多发展中国家尤其关心疫苗获取、基层医疗体系建设、疾病监测和卫生融资,而不愿让本国公共卫生利益成为大国竞争的附属品。
宋莉要争取的,不只是与中国关系友好的国家,也包括那些希望世界卫生组织保持政治中立的成员国。
新冠疫情留下的信任问题
中国候选人面临的最敏感问题,仍然与新冠疫情有关。
2019年底,新型冠状病毒最早在武汉被发现。此后,围绕疫情初期信息披露、病毒起源调查、国际专家获取原始数据的权限,以及世界卫生组织对中国政府的公开评价,国际社会出现持续争议。
中国政府坚持其疫情信息发布及时、透明,并反对将病毒溯源政治化。
但这一立场并没有消除外界对疫情早期信息管理的质疑。国际社会对原始病例资料、动物及环境样本数据的获取,以及相关研究能否接受独立审查,始终存在关切。
病毒的确切起源至今仍未得到最终确定。这一科学问题不应被未经证实的政治指控取代,但也不能因为涉及国家声誉而停止调查。
更深层的问题是,世界卫生组织在面对成员国不愿充分合作时,究竟拥有多大的独立调查能力。
新冠疫情表明,国际公共卫生合作依赖各国政府提供准确、及时的信息,而世卫组织本身缺乏强制成员国交出全部数据的权力。
这种制度上的局限并非中国独有,但中国作为疫情最早发现地之一,其信息披露与国际合作记录必然成为下一任总干事选举中的重要议题。
如果宋莉希望赢得广泛信任,她需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当未来的公共卫生危机涉及中国自身利益时,她是否愿意支持世卫组织公开提出批评、要求独立核查,并在必要时与北京保持距离?
这一标准同样应当适用于来自美国、欧洲、中东或其他地区的候选人。
中国曾经领导过世界卫生组织
中国人担任世卫组织总干事并没有制度上的障碍,也不是没有先例。
2007年至2017年,出生于香港的陈冯富珍(Margaret Chan)曾担任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她此前长期在香港公共卫生体系工作,参与处理过禽流感和非典型肺炎等重大卫生事件。
陈冯富珍的任期跨越2009年H1N1流感大流行、2014年西非埃博拉疫情等重大公共卫生危机。世卫组织在这些事件中的表现既有受到肯定的部分,也遭遇过严重批评,尤其是埃博拉疫情早期应对迟缓的问题。
这段历史说明,拥有公共卫生专业背景并不足以保证一位总干事成功。
国际卫生机构的领导者必须能够在危机初期迅速判断风险,在证据尚不完整时作出决定,并承受来自政府、媒体和公众的压力。
如果宋莉当选,她将成为陈冯富珍之后第二位来自中国的世卫组织总干事,也是首位来自中国内地的总干事。
但相比国籍所具有的象征意义,她能否在重大争议中表现出独立性,将更加直接地影响世卫组织的国际信誉。
一个比中美竞争更重要的问题
世界卫生组织目前面临的困难,远不止领导人选举。
传染病防控、疫苗分配、全球卫生融资、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以及贫困地区的基本医疗服务,都需要持续的跨国合作。
这些问题无法通过一个国家单独解决。
新冠疫情期间,富裕国家与贫困国家在疫苗获取方面存在显著差距。未来如果再次发生全球性疫情,类似的不平等是否会重演,仍然是世卫组织必须回答的问题。
美国退出世界卫生组织削弱了国际卫生合作的资源基础,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扩大参与必然有害。一个拥有庞大医疗体系、疫苗生产能力和公共卫生经验的国家,完全可能为全球卫生治理作出重要贡献。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任何国家把国际组织视为外交竞争的延伸。
对中国而言,支持多边主义不能只体现在提名本国候选人、增加资金或发表外交声明上,也应体现在接受国际审查、分享公共卫生数据,以及允许科学证据挑战政府既定立场的意愿上。
对美国而言,批评中国扩大影响力也不能代替自身对国际公共卫生合作的责任。
当一个大国选择退出国际机构,却同时担忧其他国家填补其留下的空缺时,这种矛盾本身同样值得审视。
最终考验不是国籍,而是独立性
下一任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将在2027年接手一个财政压力巨大、政治分歧加深,同时又承担着全球公共卫生协调职责的国际机构。
中国提名宋莉,使这场选举增添了新的政治分量。
对北京来说,竞选成功将是一项重要外交成就。对宋莉本人而言,这将意味着从中国卫生行政体系进入国际公共卫生治理的最高领导职位。
但对世界卫生组织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哪一个国家赢得选举,而是下一任领导者能否恢复公众对这一机构的信任。
下一场疫情可能首先出现在亚洲、非洲、欧洲或美洲。它不会因为某个国家的政治立场而改变传播规律,也不会等待外交谈判结束后才开始扩散。
届时,世界需要的不是一位能够维护某个政府声誉的国际官员,而是一位敢于要求各国公开信息、能够根据科学证据作出判断,并愿意在必要时得罪强国的公共卫生领导者。
这将是宋莉需要面对的考验,也是所有竞争者都无法回避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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