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入口,一支笔也可能成为需要检查的物品。
《纽约时报》记者安德鲁·希金斯(Andrew Higgins)今年重返中国期间,与妻子前往天安门广场。他们提前通过微信预约,经过数道安检,排队约两个小时后,终于接近入口。
但一名安检人员注意到了他妻子携带的一支笔。
对方怀疑笔芯中装有红色墨水,并表示不能携带入内。直到主管在纸上试写,确认墨水实际呈褐色,两人才获准通行。
这是一件微小的事情。
对于一个拥有核武器、世界级制造业、庞大军队和先进数字基础设施的国家而言,一支笔本不应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
然而,这段经历揭示了当代中国政治生活中一个值得思考的矛盾:国家实力不断增长,并不意味着政治权力对不确定性的容忍程度也在提高。
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重要的经济和科技力量之一,但在公共表达、社会组织和信息传播等领域,安全逻辑却越来越深入普通人的生活。
要理解这种现象,不能只看监控摄像头和安检设备,还需要理解中国政治制度如何看待稳定、风险与权力。
两个同时存在的中国
过去四十多年,中国经历了现代历史上规模巨大的经济与社会转型。
从物资短缺到全球制造业中心,从缓慢的绿皮火车到覆盖全国的高速铁路,从城市住房紧张到高楼林立,这些变化真实而深刻。
今天的上海、深圳、杭州和北京,拥有先进的交通网络、便利的数字支付体系和庞大的现代服务业。
对于曾经在1980年代生活于中国的人来说,这种变化尤其令人震撼。
希金斯1980年至1981年在山东大学学习,后来在1987年至1991年间担任驻华记者。相隔数十年后,他再次来到中国,看到的是一个几乎无法与记忆中的贫困社会相提并论的国家。
但在这幅繁荣图景之外,他也感受到另一种变化。
一次前往山西的参访行程结束后,希金斯原本计划与北京一位相识三十多年的律师朋友见面。
对方却突然取消约定。
据希金斯回忆,这位朋友告诉他,国家安全人员已经登门,要求取消双方的会面。
朋友用四个字概括这种处境:“草木皆兵。”
这一经历来自记者的个人叙述,外界无法独立确认有关人员的身份和具体行动原因。但它反映了一些与外国媒体接触的中国公民所面临的顾虑。
在高度强调国家安全的政治环境中,一次普通的私人会面,也可能被参与者理解为需要承担风险的行为。
物质生活的改善,与公共表达空间的收缩,并不是相互排斥的两种现实。
它们可能同时存在于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之中。
当国家安全成为普遍的治理语言
中国政府对间谍活动、外国情报机构和政治安全风险的警惕,并不是近年来才出现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国家安全始终是政治治理的重要议题。
但习近平执政后,国家安全在政策体系中的地位进一步上升。
2015年,中国通过新的《国家安全法》,将国家安全的定义扩展至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科技、网络等多个领域。
2023年修订的《反间谍法》,又扩大了涉及国家安全和利益的信息保护范围。
支持这些措施的人认为,中国面对真实的国际情报竞争、网络攻击、技术封锁与地缘政治压力,必须具备相应的防范能力。
这些风险并非完全不存在。
世界主要国家都拥有情报机构、反间谍制度和保护敏感信息的法律。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国家安全概念应当延伸到什么程度,以及公民是否能够明确知道哪些行为被禁止、哪些活动受到法律保护。
当安全风险被定义得过于宽泛,原本属于正常学术交流、新闻采访或私人交往的活动,就可能面临不确定的监管后果。
而这种不确定性本身,会改变人们的行为。
他们未必收到明确的禁止命令,却可能因为无法判断边界而主动回避敏感话题。
一名律师可能不愿与外国记者见面;一位大学教师可能减少公开讨论;普通人在社交平台发言前,也可能先考虑哪些话会带来麻烦。
这是一种比正式处罚更难衡量的社会效应。
它不需要每个人都受到调查,只需要人们相信某些行为可能引起注意。
监控技术改变了权力与个人的关系
1980年代,中国的政治监控主要依赖人力。
对被认为具有政治风险的人物进行跟踪,需要安排人员、记录行踪、搜集信息,并由不同机构进行分析。
如今,数字技术显著降低了这些活动的成本。
公共场所摄像头、实名制通信服务、数字支付记录和互联网平台数据,构成了规模庞大的信息基础设施。
这些技术也具有正常的公共用途,包括交通管理、犯罪调查和便民服务。
问题不在于摄像头或数据库本身,而在于它们如何被使用、由谁监督,以及个人能否对不合理的信息收集和使用提出有效异议。
中国2023年修订的《反间谍法》规定,国家安全机关在履行相关职责时,可以依法检查电子设备,并要求电信和互联网服务提供者给予必要支持。同时,法律也规定相关机关不得滥用职权,应当保护个人信息和合法权益。
法律文本同时包含国家安全权力与权利保障条款,但实际执行的透明度和救济机制,决定了这些保障能在多大程度上发挥作用。
希金斯在上海居住期间,曾在公寓至地铁站的一小段路上数出三十多个面向行人的摄像头。
这只是个人观察,不能据此推算全国的监控密度,却直观呈现了现代城市中监控设施的可见程度。
更深刻的变化是,人们不再需要看到跟踪人员,便可能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会留下数字记录。
当这种意识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自我约束就可能逐渐替代外部强制。
为什么政治权力越集中,越难容忍不确定性?
一个国家为什么会在实力不断增长的同时,持续扩大安全防范?
一种解释是,国家实力与政治制度的安全感并非同一回事。
经济实力衡量的是生产、财富、技术和资源动员能力。
政治安全感则取决于权力如何获得合法性、社会矛盾能否得到处理,以及制度是否允许不同意见以可预期的方式表达。
在竞争性政治制度中,政府可能通过选举失去权力,但政治制度本身可以继续运作。
在中国的一党领导体制下,中国共产党的执政地位被视为国家政治制度的核心组成部分。
因此,一些在其他政治制度中被视为正常的政治竞争和社会动员,在中国的官方安全框架下可能被理解为对政治稳定的潜在挑战。
这并不意味着每一项安全措施都出于相同动机,也不意味着中国政府没有面对真实的安全威胁。
但当政治安全被置于广泛的治理目标之上,官僚体系便可能形成一种倾向:对潜在风险采取更严格的预防措施,而不是承担放松管理后可能出现的责任。
对于基层执行者而言,过度检查可能只是工作效率问题;未能发现某个被上级认定的安全风险,却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这种不对称的责任结构,容易推动安全措施不断增加。
一支笔是否真正危险,反而可能不是执行者首先考虑的问题。
历史记忆,也是安全焦虑的一部分
理解当代中国的政治安全观,无法完全绕开1989年。
那一年,北京及中国多个城市发生大规模学生和市民示威,参与者提出反腐败、扩大公共参与和政治改革等诉求。
6月,军队在北京实施武力镇压,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确切死亡人数至今存在争议。
此后,中国政府长期严格限制对这一事件的公开纪念与讨论。
对于曾在1989年北京现场采访的希金斯而言,今天的天安门广场与他记忆中的公共空间形成鲜明对比。
如今,游客需要预约,并接受严格的身份核验与安检。
这些安排可以从公共安全和大型旅游场所管理的角度解释,但它们也说明,中国政治中心的公共空间受到高度制度化的管理。
希金斯还在报道中回忆了山东大学一位故人的遭遇。
这名美国人詹姆斯·温纳瑞斯曾在朝鲜战争期间被中国军队俘虏,战后选择留在中国,却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间谍指控和政治迫害。
多年后,他获得平反,重新在大学任教。
这段个人经历反映了中国政治历史中反复出现的一种现象:当政治忠诚的标准随着权力变化而改变,个人便可能难以预知自己的行为将如何被评价。
改革开放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这种环境,也为经济和社会生活创造了更大的空间。
但在当代中国,国家安全与政治忠诚重新成为更突出的公共议题。
历史并没有简单重复,今天的中国与毛泽东时代在经济、技术和社会结构上存在巨大差异。
然而,权力如何处理不同意见、如何划定政治安全边界,仍然是理解中国政治的重要问题。
真正的强大,是否包括容忍批评?
中国的现代化成就,不需要通过否认其政治问题来证明。
同样,对监控和政治控制的批评,也不应抹去中国居民生活水平改善、基础设施发展和科技创新的事实。
这两种现实可以同时成立。
关键问题是,随着一个国家变得更加富裕和强大,其政治制度能否为社会提供更明确的权利边界,以及更大的公开讨论空间。
经济发展能够提升国家应对外部冲击的能力。
但社会韧性还取决于其他因素:公众能否表达不满,新闻机构能否独立调查,政府能否及时发现政策错误,以及不同意见能否通过制度渠道得到处理。
如果批评被视为潜在威胁,官员可能更难获得真实反馈;如果普通人担心表达意见会产生后果,社会问题也可能在进入公共讨论之前就被隐藏。
这反而可能增加治理的不确定性。
一个拥有强大制造业、先进人工智能和现代交通网络的国家,当然需要保护自己的安全。
但安全措施是否适度,也应当接受公开讨论。
国家安全与公民权利并非必然相互排斥。真正重要的是,安全权力能否受到清晰法律规则、独立监督和有效救济机制的约束。
希金斯在天安门广场遇到的那支笔,并不能单独证明中国政治制度的全部问题。
它只是一个细节。
但有时,细节能够提出比宏大叙事更加尖锐的问题:
当一个国家已经拥有如此强大的物质实力,为什么仍需要以高度警惕的方式对待如此普通的个人行为?
答案可能不在于它拥有多少武器、摄像头和高楼,而在于权力究竟如何理解安全,以及它愿意给予社会多少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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