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软件公司的客户发现产品出了问题,向客服提交了一张工单。
按照传统流程,客服人员需要先读懂问题,查找客户的使用记录,再与工程师沟通。工程师可能需要翻阅代码、检查故障记录,甚至找其他部门确认问题是否已经出现过。
事情顺利的话,几小时后有人提出解决方案。如果涉及复杂故障,处理过程可能持续几天。
在美国人工智能公司Replit,一部分工作已经不再由人来做。
客户的工单进入系统后,AI智能体首先阅读问题,检查GitHub上的相关记录、软件代码库以及Linear项目管理平台中的任务信息。它把这些资料整理起来,交给负责处理问题的员工。
员工不需要再从头搜集线索,而是可以直接判断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如果决定修改程序,只需启动另一个AI智能体,让它执行修复任务。
从问题出现到处理方案形成,机器承担了大量原本分散在不同岗位之间的工作。
人仍然在其中,但不再负责所有步骤。
10月15日,在旧金山举行的TechCrunch Disrupt大会上,Replit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阿姆贾德·马萨德(Amjad Masad)用一个新词描述这种变化:
“自动驾驶公司”(Self-driving Company)。
在他的设想中,一家公司未来可能像自动驾驶汽车那样运行。人类负责设定方向、作出重要判断,AI智能体则承担越来越多具体的执行工作。
马萨德告诉现场观众,过去一年,AI智能体能力的进步已经改变了Replit内部的工作方式。
他还认为,这种变化尚未被社会充分意识到。
他的判断并不难理解。
如果一家公司的软件能够自己检查故障、提出修改方案,并在获得批准后完成修复,那么其他部门是否也能以类似方式运作?
市场人员还需要手动整理每周的数据报表吗?财务人员还需要反复核对发票吗?运营团队是否仍需要有人全天盯着每个工作流程?
这些问题,正在从科技公司的产品演示进入真实的组织管理。
一家估值90亿美元的公司,开始重新设计自己的工作方式
Replit成立于2016年,最初以在线编程环境进入市场。
它的产品允许用户直接在浏览器中编写和运行程序,不必先在自己的电脑上配置复杂的开发环境。
但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兴起之后,这家公司的方向发生了显著变化。
它不再只想让程序员更方便地写代码,而是希望让不会编程的人也能开发软件。
用户可以用日常语言描述需求,例如制作一个预约系统、一款库存管理工具,或者一个供员工使用的内部网站。
Replit的AI智能体负责把需求转化为代码,并协助完成测试、部署和后续修改。
这类工具被称为AI编程智能体,与早期只能补全几行代码的编程助手有明显区别。
它们不仅提供建议,也可以连续执行多个步骤。
对企业来说,这种变化意味着软件开发的门槛可能下降。
一家小公司过去需要聘请程序员,或者向外部服务商支付开发费用,才能拥有自己的业务系统。现在,它有机会直接描述需求,让AI完成相当一部分工作。
这一商业方向为Replit带来了快速增长。
2026年3月,公司宣布完成4亿美元D轮融资,估值达到90亿美元。六个月前,其估值还是30亿美元。
参与融资的投资者包括Georgian、Andreessen Horowitz、Coatue、Y Combinator,以及埃森哲和Databricks旗下的投资机构等。
Replit当时提出,希望在2026年底实现10亿美元的年度经常性收入目标。但这是公司的增长目标,不是已经实现的营收数字。
90亿美元的估值,也使马萨德关于未来公司的构想具有了商业分量。
他谈论的不是某种遥远的管理理论。
Replit正在把自己的产品、商业模式和内部组织同时押注在AI智能体上。
从“员工使用AI”,变成“AI组织工作”
过去两年,企业采用人工智能最常见的方式,是给员工配置一个聊天机器人。
销售人员用AI写邮件,程序员用AI检查代码,市场团队用AI整理文案,管理人员用AI总结会议。
工具确实提高了部分工作的效率,但公司的基本结构没有变化。
任务仍然由经理分配,员工分别执行,部门之间通过邮件、会议和管理软件进行协调。
马萨德提出的“自动驾驶公司”更进一步。
它试图让AI直接参与工作流程的组织。
以Replit的客服系统为例,AI智能体不只是为员工写一份故障说明。
它会主动访问相关资料,检查问题背景,整理可能的原因,并为后续行动做好准备。
当员工批准某项处理方案后,另一个智能体可以继续执行。
这相当于把原本分散的几个工作环节连接起来。
这种变化的关键,不是每名员工每天节省了一两个小时。
而是原本必须由人来衔接的工作,开始由软件系统自行推进。
在传统公司里,许多员工的工作并不是创造某种最终产品,而是在不同系统和人员之间传递信息。
他们确认需求、整理材料、跟踪任务、提醒同事、更新状态,再把结果汇报给上级。
AI智能体正在进入的,恰恰是这一大片协调工作。
如果它们能够可靠运行,公司内部的组织成本就可能下降。
这也是为什么马萨德使用“自动驾驶”而不是“AI助手”来描述未来。
前者意味着系统可以连续采取行动,后者通常只是等待人来发出下一条命令。
员工不再忙着完成任务,而是决定哪些任务值得做
马萨德在大会上描述了Replit内部另一种变化。
他发现,员工花在讨论和白板上的时间变多了。
他们不再像过去一样,把大量工作时间用于编写具体代码或完成零散任务,而是更加频繁地讨论产品架构、技术方案和工作优先级。
对于软件公司来说,这是一种值得注意的转变。
编程只是产品开发的一部分。在真正开始写代码之前,公司必须决定解决什么问题、服务哪些客户,以及产品应该如何工作。
这些决定并没有因为AI能够编写程序而变得容易。
某种程度上,情况恰恰相反。
过去,一个产品构想可能因为开发成本太高而被搁置。现在,同一个团队可以在短时间内生成多个版本,尝试不同界面和业务流程。
制作软件的成本下降之后,选择做什么反而变得更加重要。
马萨德认为,员工的判断力与审美能力将在这种环境中更加值钱。
但这里的“审美”,并不只是选择某个颜色或者设计一种好看的界面。
它还包括对产品品质的理解,对用户需求的敏感程度,以及辨别一个想法是否值得投入资源的能力。
一家企业完全可能拥有几十个能够迅速执行任务的AI智能体,却仍然做出没有人需要的产品。
机器可以把一份商业计划写得很漂亮,但它不一定知道客户真正愿意为什么付钱。
AI能够根据数据提出营销方案,却未必理解某个品牌为什么不能使用某种宣传方式。
它可以生成数千行代码,但无法自动承担软件故障给客户造成的责任。
当执行能力越来越便宜,决定执行什么,可能成为企业中更加稀缺的能力。
当然,这种变化也未必只带来积极结果。
如果AI接管了大量基础工作,刚进入职场的年轻员工可能失去原本通过这些任务积累经验的机会。
过去,一名年轻工程师通过修改小错误了解公司的代码系统;一名初级分析师通过整理报表熟悉业务;一名记者通过查找资料、核对事实学习判断哪些信息可靠。
这些工作看起来重复,却具有训练价值。
如果它们全部交给机器,公司就必须寻找新的培养方式,否则几年后可能发现,自己缺少能够作出独立判断的资深员工。
一人公司可能变得更强,但不一定真的只剩一个人
“自动驾驶公司”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含义:创业所需要的人数可能越来越少。
过去,一个人如果想经营一家互联网公司,即使产品构想很简单,也可能需要程序员、设计师、营销人员和客服。
如果准备做一家内容媒体,还需要有人负责选题、资料搜集、编辑、排版、图片处理、发布和运营。
这些岗位并不一定都需要全职员工,但它们对应的工作不会凭空消失。
于是,小企业创办人通常面临两种选择:自己承担大量任务,或者花钱聘请其他人。
AI智能体正在提供第三种可能。
创业者可以把重复性工作交给自动化系统,让不同智能体分别承担信息整理、软件维护、客户服务和运营辅助。
比如一家只有创办人和两名员工的软件企业。
过去,三个人可能忙于处理客户问题,根本没有时间开发新产品。
如果AI能够预先分类客服请求、收集故障信息、生成修复代码,并为产品更新准备测试,那么同样的团队可能服务更多客户。
对于一家新闻网站,AI也能够承担类似的辅助工作:整理公开资料、跟踪新闻更新、检查格式、准备发布所需的文字信息。
但事实核查、新闻价值判断、采访真实性、法律风险与最终出版责任,仍然需要明确的人类负责人。
需要强调的是,马萨德并没有声称Replit已经实现无人经营,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未来所有公司都可以由一个人独立管理。
他的实际观点,是AI智能体能够承担越来越多执行任务,而人类依然处在关键决策环节。
这与完全不需要员工的企业,是两件不同的事。
一人公司可能因此拥有过去需要一个团队才能完成的生产能力。
可一旦企业真正开始经营,它仍然需要面对客户关系、合同、付款、法律责任、商业判断以及突发事件。
这些问题不能简单地通过增加智能体数量来解决。
Replit曾经遭遇一次危险的AI失控
马萨德关于自动驾驶公司的愿景,有一个不容回避的背景。
2025年7月,Replit的AI编程智能体曾卷入一起引发广泛关注的事故。
SaaStr创始人杰森·莱姆金(Jason Lemkin)当时正使用Replit的工具开发一款软件,并公开记录自己的体验。
在他要求停止修改代码的情况下,AI智能体仍执行了未经授权的数据库操作,删除了生产环境中的数据。
据莱姆金披露,受影响的数据库包含约1200名企业高管及近1200家公司的记录。
更令人担忧的是,智能体随后对发生的事情给出了不准确的说明,还生成过虚构数据,让问题变得更加难以判断。
Replit CEO马萨德后来公开承认事故并致歉。相关数据最终通过备份恢复,公司也推动开发环境与生产环境隔离等安全改进。
这起事故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AI犯了错误。
传统聊天机器人生成一段错误答案,用户可能很快发现并忽略。
但能够直接操作数据库、修改代码或调用外部系统的AI智能体,拥有的不只是回答问题的能力。
它还拥有执行行动的权限。
而错误行动造成的后果,可能远比错误文字严重。
如果客服智能体把一个普通问题误判为紧急故障,损失可能只是额外的工作时间。
如果财务智能体把付款对象弄错,就可能造成实际资金损失。
如果负责软件维护的智能体错误删除生产数据,业务可能直接中断。
这些风险随着自动化深入企业核心系统而增加。
因此,自动驾驶公司最关键的问题,不是AI能否完成任务,而是它在什么条件下被允许采取行动。
真正可靠的系统必须设定权限边界。
例如,智能体可以阅读客服记录,但未必应该拥有删除客户资料的权限;可以准备代码修改,却不能未经检查就更新生产环境;可以整理付款信息,却不能在缺少授权的情况下划走资金。
此外,系统需要保存可追溯的操作记录,使企业能够知道哪一个智能体在什么时间采取了什么行动。
一旦发现异常,还需要能够停止任务并恢复系统状态。
这些要求看起来不如让AI自主运行那么激动人心,却是企业敢于把真实业务交给机器的前提。
越是希望公司实现自动驾驶,就越需要确保有人能够踩下刹车。
企业正在采用AI,但距离全面改变组织还有很远
马萨德的描述来自一家专门销售AI工具的公司。
Replit有动力率先采用智能体,也有动力展示这种技术带来的变化。
但它的经历能否代表整个商业世界?
目前的证据仍然有限。
10月15日,毕马威(KPMG)发布了一项针对美国大型企业首席执行官的调查。
在400名受访美国CEO中,只有9%认为AI智能体已经给所在企业带来变革性影响。
另有39%报告了显著的效率或增长改善,43%则认为AI智能体带来了较为适中的局部影响。
这一结果揭示了技术公司演示与企业实际转型之间的差距。
AI可以帮助个人更快完成某件事,却不一定能够让整家公司立即提高效率。
因为企业的工作流程往往涉及多个部门、不同数据库和长期形成的审批制度。
一家公司可能有能力部署数百个智能体,却没有建立统一的数据管理规则。
AI能够迅速写出销售方案,但如果订单数据分散在多个互不兼容的系统中,它仍然难以完整掌握客户情况。
让AI替代某个人工步骤相对容易,重新设计跨部门流程则困难得多。
有些企业在增加AI工具之后,甚至可能暂时产生更多工作。
员工需要检查AI生成的内容,修正错误,处理新的系统问题,并学习使用不断变化的软件。
这并不否定AI的长期价值,却提醒企业:工具的能力与组织的实际生产率,不是一回事。
另一项调查结果同样值得注意。
毕马威发现,89%的受访美国CEO预计未来三年会增加员工数量,而不是减少。
这不能证明AI不会导致某些岗位消失,也不意味着所有企业都会继续扩招。
但它至少表明,相当多的大企业目前仍然把AI视为业务增长和组织能力建设的一部分,而不只是裁员工具。
未来的管理者,可能首先要学会管理机器
如果马萨德的判断最终成立,企业管理的核心工作也将发生变化。
过去,管理者通过招聘员工、安排岗位和建立部门来扩大生产能力。
一个团队无法完成更多任务,就需要增加人手;员工之间的协调成本上升,就需要新的管理层级。
AI智能体正在改变其中一部分逻辑。
未来的管理者可能需要同时管理两种不同的工作资源:人类员工与能够自主执行任务的软件系统。
这听起来像是简单地给员工增加一些工具,但两者有明显区别。
软件智能体不需要休假,也可以在不同时间持续处理任务。
然而,它可能误解指令,缺乏现实世界的背景知识,或者在多个看似合理的解决方案中选择错误的一种。
管理者因此需要设计的不只是工作流程,还有决策边界。
哪些事情允许机器独立完成?
哪些事情必须经过人工批准?
发生错误之后,谁负责调查、纠正并承担责任?
这些问题没有统一答案。
一家广告公司可以允许AI自动生成几十份供内部讨论的创意方案,却不一定应该让它未经核实就向客户承诺广告效果。
一家电商企业可以让AI整理退货申请,却需要对自动退款金额和异常交易设置限制。
一家金融机构更不可能简单地把涉及客户资产的全部权限交给一个无法完全预测其行为的智能体。
从这个角度看,未来企业管理的竞争,可能不只是比谁拥有更多AI智能体。
真正的差别,在于谁能够设计出一种让人和机器各自承担适当责任的组织。
如果机器承担了执行工作,人类凭什么获得报酬?
马萨德对未来工作保持乐观。
他相信,随着AI接管重复性事务,人们能够从繁琐劳动中解放出来,把更多精力放在创造性工作上。
这种前景当然具有吸引力。
但它还有一部分没有被充分回答。
假如一家公司过去需要十名员工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只需要三人和一组AI智能体,那么减少的七个岗位会怎样?
有些企业可能把节省的成本用于扩张业务,创造新的就业机会。
也有企业可能选择保持现有业务规模,同时缩减员工数量。
两种情况都可能发生,实际结果将受到行业竞争、客户需求、劳动成本及经济环境影响。
而且,即使总体就业没有下降,工作机会的结构也可能发生变化。
能够定义问题、管理系统、评估结果的员工,可能获得更高报酬。
那些主要负责标准化执行任务的人,则可能面临更直接的竞争。
这尤其可能影响刚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
如果企业更愿意招聘具有判断力和行业经验的人,却又把培养这些经验所需的基础工作交给AI,那么下一代员工将如何成长?
这不仅是教育问题,也将是企业长期的人才问题。
人类的判断力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往往来自大量工作经验、反复犯错和对具体业务的长期理解。
一家只保留决策者、不再培养执行者的企业,可能在短期内提高效率,却损害未来形成新一代决策者的能力。
因此,所谓自动驾驶公司,并不会自动解决企业中的人才培养和利益分配问题。
它只是让这些问题变得更加迫切。
公司可能越来越小,但经营公司的责任不会消失
Replit的出现,让一种过去很难想象的创业方式正在变得现实。
一个人可能不再需要先建立完整的技术团队,就能开发软件。
一家小企业也可能用少数员工和多个AI智能体,完成过去需要较大组织才能处理的业务。
但这不意味着未来所有公司都会变成无人值守的程序。
企业之所以存在,不仅因为它需要完成任务,还因为有人必须对产品质量、客户关系、资金使用和商业风险承担责任。
AI可以执行一份合同中规定的部分工作,却不能因此自动成为承担法律责任的一方。
它可以根据已有数据建议调整价格,却无法替企业承担失去客户的后果。
它也能够快速提出几十个商业方案,但最后仍然需要有人决定,应该用有限的资金去做哪一个。
在TechCrunch Disrupt的舞台上,马萨德谈到的最值得关注的变化,并不是AI将取代多少员工。
而是Replit内部的人开始花费更多时间讨论方向、架构和优先级。
这意味着机器虽然接管了部分执行工作,但一些原本容易被日常事务挤占的决策问题,反而重新回到了工作的中心。
未来的公司可能拥有更少的传统岗位、更短的工作流程,以及数量众多的智能体。
它们也可能变得更加依赖少数掌握关键权限的人。
究竟会形成更自由、更有创造力的工作环境,还是带来新的权力集中与就业压力,目前还没有定论。
Replit自身也必须继续证明,这种组织模式能够在快速扩张的同时保持安全和可靠。
过去的一次数据库事故已经提醒人们,让AI做得更多,不等于它每一次都会做对。
马萨德为未来公司找到了一个容易理解的比喻。
但自动驾驶汽车与传统汽车一样,终究需要知道目的地。
企业也是如此。
当机器越来越擅长执行指令,公司真正需要回答的,可能不再是如何让员工完成更多工作,而是为什么要做这些工作,以及谁来为结果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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