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4日，澳门迎来了今年国庆黄金周最繁忙的一天。

根据澳门旅游局公布的数据，当天共有210276人次旅客入境，创下有统计以来国庆假期单日客流纪录。

在历史城区，游客可能沿着议事亭前地的波浪形石板路前往大三巴牌坊；在路氹城，大型酒店和综合度假村则迎接来自中国内地、香港及其他地区的访客。

一些旅客会入住酒店、观看演出、购物或用餐。另一些则只安排一天行程，在参观景点之后便离开澳门。

对澳门而言，这些不同类型的游客都计入入境旅客统计。

今年10月1日至7日，澳门累计迎来114.3万人次旅客，日均约16.3万人次，比去年国庆假期的日均客流增加15.5%。

同期，酒店平均入住率达到91.3%；10月2日更达到97%。

这是一组显示旅游市场活跃程度的数字。

但同样值得关注的是：假期酒店平均房价约为1677澳门元，比去年同期下降1.7%。

游客更多、房间更满，并不一定意味着每位旅客都花费更多。

当澳门准备于10月15日至17日举办第十二届世界旅游经济论坛时，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再次浮现。

旅游业能够创造巨大的经济活动，但这些收益究竟有多少进入普通居民的工资、社区商户的营业收入，以及年轻人的职业机会？

一座高度依赖旅游业的城市

澳门的经济结构在世界主要城市中相当特殊。

博彩业、大型酒店、零售、餐饮和娱乐活动彼此联系，形成了以游客消费为重要动力的经济体系。

这种模式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也为公共财政提供重要收入来源。

对于面积有限、缺少大规模工业腹地的澳门，发展旅游及相关服务业具有现实优势。

但高度集中的产业结构，也使澳门容易受到外部冲击。

疫情期间，游客流量急剧下降，酒店、商场和博彩企业受到严重影响。

随着跨境旅行恢复，澳门旅游经济明显反弹。

今年的黄金周数据进一步说明，这座城市仍然具有强大的旅游吸引力。

然而，游客数量只是衡量旅游业表现的一个维度。

如果游客停留时间缩短，或者更多消费集中在少数大型商业设施，入境人次增长就未必能够按相同比例提高全社会收入。

旅游局公布的数据还显示，七天假期中约97.2万人次旅客来自中国内地，占总量约85%。

这说明，虽然澳门积极拓展国际客源市场，其旅游业仍然高度依赖内地游客。

这种联系有助于保持稳定客流，却也意味着内地居民的收入预期、消费意愿和假期安排，将继续对澳门经济产生显著影响。

酒店满房，街头商户却未必同样赚钱

在澳门，旅游业的繁荣并不是平均分配的。

大型综合度假村往往同时拥有酒店、餐厅、购物中心、娱乐场和表演设施。

游客即使停留数天，也可能把大部分消费留在同一座大型商业综合体之内。

对于附近的小型餐馆、传统手信店和社区零售商而言，游客增加未必会自动转化为营业收入增长。

最新零售数据揭示了这种差异。

澳门统计暨普查局公布，今年第二季度零售业销售额为179.6亿澳门元，同比增长12.1%。

其中，通讯设备销售额大幅增加84.1%，钟表及珠宝增长38.6%，化妆品及卫生用品增长35.5%。

但百货业销售额下降18.6%，药房下降9.4%。

这表明，澳门零售市场整体正在增长，却不是所有行业都从中受益。

游客可能更愿意购买特定电子产品、珠宝或化妆品，而传统百货和日常零售业务面临不同的市场环境。

更值得注意的是商户对未来的判断。

在第二季度调查中，51.9%的受访零售商户预计第三季度经营情况将转弱，认为情况会改善的仅占8.7%。

这种预期与旅游局不断公布的亮眼入境数字形成对照。

它提醒人们，旅游景点的人潮和一家商店的利润之间，还有租金、人工、商品成本以及顾客实际消费金额等诸多因素。

一家商户即使顾客增加，如果租金和经营成本同时上升，也未必能获得更高利润。

对社区小店而言，旅游经济真正有价值的增长，不是每天有多少人从门前经过，而是有多少顾客愿意进店消费，并且让商户能够维持稳定经营。

博彩企业收入增长，是否带来更多好工作？

澳门旅游经济还有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博彩业。

过去多年，博彩企业创造的营业收入和税收，使澳门政府拥有相对重要的财政资源，也提供大量酒店、餐饮、娱乐、安保和管理岗位。

今年前八个月，澳门幸运博彩毛收入累计约1691亿澳门元，同比增长3.7%。

但各月表现并不一致。

今年6月的博彩毛收入同比下降12.1%，7月下降8.4%，8月下降1.2%。

这意味着，即使整体旅游市场表现强劲，博彩收入仍可能受到消费结构、游客类型和市场周期的影响。

旅游业增长能否真正改善居民生活，还需要看就业质量。

根据统计暨普查局9月25日公布的调查，今年6月至8月澳门本地居民失业率为2.5%，比上一期上升0.1个百分点。

约7500名失业居民中，失业前从事博彩业及批发零售业的人占比较多。

这并不能证明旅游业复苏正在造成失业，也不能单凭这组数据判断就业市场全面恶化。

但它说明，即使主要旅游产业持续产生收入，部分曾在这些行业工作的人仍然面临就业困难。

对于年轻人，问题又有所不同。

调查显示，在失业居民中，寻找第一份工作的新增劳动力占比达到18.9%。

这使澳门需要考虑：除了酒店服务和博彩相关岗位，未来还能为年轻人提供哪些具有成长空间的职业？

一座城市可以拥有世界级酒店，却仍然需要更多科研、技术、专业服务和创业机会，才能让居民拥有更加多样化的职业选择。

旅游业的繁荣，最终应该体现在工资和生活中

澳门居民能否分享旅游经济增长，不能只依据大型企业收入判断。

如果企业利润上升，却没有带来更稳定的就业、合理的薪酬和更多职业晋升机会，普通家庭对经济繁荣的感受就可能相当有限。

同样，旅游业高度集中也可能推高部分商业地段的租金，使小企业经营更加困难。

旅游城市通常必须在两种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一方面，它需要吸引游客，让商业设施和公共交通满足大量访客。

另一方面，它必须确保居民日常生活不被游客经济完全取代。

对于澳门，这包括保护社区商业、改善交通与公共空间，以及让酒店和大型企业带来的经济活动更多进入本地供应链。

政府也可以通过职业培训和中小企业支持措施，帮助本地居民进入更高附加值的服务岗位。

这些措施的成效，最终都需要由实际收入、就业稳定性和企业经营情况检验。

横琴：澳门经济多元化的新试验场

澳门长期提出经济适度多元化，目的并不是放弃博彩和旅游业，而是减少对少数产业的过度依赖。

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是这一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

横琴与澳门地理距离很近，却拥有更大的土地和发展空间。

澳门希望借助合作区发展科技研发、中医药、会展、金融及其他专业服务，并为企业创造更大的市场。

根据合作区今年6月公布的数据，截至6月2日，横琴实有澳资企业已超过8000户，比2021年合作区挂牌成立时增长72.6%。

这些企业涵盖商业服务、零售、科技和文化娱乐等多个领域。

但注册企业数量增加，只能说明投资和商业活动正在扩大，并不能直接证明已经创造同等规模的高薪就业。

未来更值得关注的是，有多少企业真正开展业务、聘用澳门居民、形成稳定收入，以及能否成长为不依赖游客直接消费的产业。

横琴也为旅游经济提供新的发展空间。

两地正推动“一程多站”旅游线路及联合会展，希望吸引旅客在澳门和横琴之间延长停留时间。

这种合作可能扩大整体旅游市场，但也可能使部分原本发生在澳门的消费转移到横琴。

因此，不能仅用跨境客流增加判断合作成功。

真正重要的是，两地能否通过分工与合作创造新增消费、更多商业机会及更好的居民就业条件。

世界旅游经济论坛，应该讨论什么？

10月15日至17日，第十二届世界旅游经济论坛将在澳门举行。

澳门政府10月12日宣布，本届论坛主题为“危机·韧性·跃升——旅游经济重塑全球可持续未来”。

来自政府、国际组织、企业和研究机构的代表，将讨论旅游业韧性、文化旅游、人工智能应用和可持续发展等议题。

这些话题具有现实意义。

旅游业很容易受到疫情、经济衰退、国际交通中断和消费信心变化影响。

澳门在经历过去几年的巨大波动之后，尤其需要建立抵御外部冲击的能力。

但真正具有社会价值的旅游业韧性，不应只意味着大型酒店在危机之后能够迅速恢复营业。

它还应该意味着普通雇员在行业波动期间拥有基本保障，小企业能够获得合理的经营环境，年轻人不必完全依赖单一产业寻找工作。

如果旅游经济论坛能够把这些问题纳入讨论，那么它的意义就会超出吸引更多游客和扩大商业投资。

创纪录的人潮之后，澳门真正需要什么？

今年国庆黄金周的114.3万人次入境旅客，证明澳门仍然是一个具有强大吸引力的旅游目的地。

这项成绩值得重视。

但游客数量只是旅游经济的起点，而不是最终答案。

一家酒店满房，说明旅游需求旺盛，却不能直接证明酒店员工的实际工资增加。

一座购物中心人潮涌动，也不能代表邻近社区的小型商户拥有同样的经营表现。

同样，博彩毛收入增长能够增加企业收入和政府税收，但这些资源能否改善居民生活，还取决于公共政策、就业市场和经济结构。

澳门面临的挑战，并不是如何在旅游业和经济多元化之间作出简单选择。

而是如何利用现有的旅游优势，培育更广泛的产业机会，让更多居民能够分享经济发展的成果。

未来几年，衡量澳门旅游经济的指标不妨更加全面：除了旅客人数、酒店入住率和博彩收入，还应关注本地居民的实际收入、青年就业、中小企业盈利状况，以及非博彩产业的持续成长。

这些数字或许没有单日21万人次游客那么醒目，却更能解释普通家庭的生活是否真正改善。

澳门已经证明自己能够吸引越来越多的游客。现在更值得追问的是，这座城市能否让旅游业的成功，变成更多居民可以切身感受到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