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如果按照台湾政治长期流传的一张地图来预测选举,结果似乎并不难判断:北部偏向国民党,南部偏向民进党,中部则是双方争夺的关键。
但台湾选民早已不再严格遵循这张地图。
2014年,国民党在地方选举中遭遇惨败,民进党拿下包括桃园、台中在内的重要城市。四年后,国民党卷土重来,甚至攻下被视为民进党重要根据地的高雄。到了2022年,国民党再次在地方选举中取得明显优势。
然而,在2024年总统选举中,民进党候选人赖清德仍然胜出。
同一批选民,可以在地方选举支持国民党,却在总统选举投票给民进党。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恰恰是理解当代台湾政治的关键。
11月28日,台湾将举行新一轮“九合一”地方选举。根据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布的资料,选民将选出包括六个直辖市市长、16个县市首长以及地方议员在内的11,051名地方公职人员,预计约1,965万人具有投票资格。
对于国民党和民进党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地方政府改选,也是2028年总统选举前的重要政治考验。
但决定选举结果的,可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蓝绿地理分界线,而是那些不愿长期忠于任何政党的选民。
“北蓝南绿”从来不是台湾政治的全部
“北蓝南绿”的形成有其历史背景。
国民党长期掌握中央政权,早年在台北及北部地区建立了较为稳固的组织体系。军公教群体、部分眷村社区和地方政治网络,曾构成其重要支持来源。
民进党的政治发展则与台湾民主化、本土政治运动以及南部地方社会有密切联系。
高雄、台南等地逐渐成为民进党的重要票仓。
但这种描述有两个问题。
首先,北部并非从来都由国民党主导,南部也不是所有选民都支持民进党。
其次,台湾不同层级的选举,往往存在不同的政治逻辑。
总统选举更容易围绕两岸关系、国家安全、政治认同与中央政府施政展开;地方选举则涉及交通、住房、城市建设、社会福利以及候选人本身的治理表现。
因此,地方执政版图不能直接等同于全台湾的政党支持率。
2014年地方选举中,国民党遭遇严重挫败,显示地方政治并不存在不可改变的传统票仓。2022年民进党在地方选举失利,也未阻止其在两年后的总统选举中继续执政。
高雄已经证明,南部不是民进党的永久领地
要理解台湾政治版图的变化,高雄是一个无法绕开的案例。
2018年,国民党候选人韩国瑜赢得高雄市长选举。
这一结果之所以引起震动,是因为高雄长期被视为民进党的政治重镇。
韩国瑜的胜利说明,即使在传统绿营优势地区,只要选民对地方经济、就业机会和执政表现产生不满,也可能选择另一政党。
但这次胜利没有持续太久。
2020年,韩国瑜在罢免投票中失去市长职位。随后,民进党陈其迈赢得补选,并在2022年成功连任。
短短数年间,高雄经历了国民党胜选、罢免市长以及民进党重新执政。
这并不意味着高雄已经从绿营票仓变成蓝绿势均力敌的地区,而是说明政党基本盘并不能保证任何候选人永久获胜。
2026年,高雄市长选举由民进党赖瑞隆对阵国民党柯志恩等候选人。柯志恩能否扩大国民党在当地的支持,仍取决于候选人表现、地方议题与选民动员。
北台湾的竞争,也不再只是传统蓝绿对决
如果说高雄展示了南部选民可能改变选择,那么新北、桃园和新竹则揭示了北部政治正在发生的另一种变化。
北台湾集中了大量人口、产业和就业机会。
新北市拥有规模庞大的通勤人口;桃园是重要的制造业与物流中心;新竹则与半导体及科技产业密切相关。
这些地区的选民关心两岸关系,也关心每天上下班要花多少时间、住房价格是否负担得起、公共托育是否充足,以及地方政府能否跟上产业发展速度。
2026年,新北市长选举由国民党李四川与民进党苏巧慧等人竞争;桃园则由国民党现任市长张善政争取连任,面对民进党黄世杰的挑战。
新竹市的竞争更加复杂。现任市长高虹安以无党籍身份争取连任,民进党推出庄竞程等人参选。
这些选战显示,国民党与民进党仍是主要政治力量,但第三势力、无党籍候选人以及跨党派支持者,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因素。
特别是在科技产业集中的地区,传统的地方派系与政党认同,正与新兴人口的居住和工作需求交织。
不过,不能简单假设科技从业者必然支持某个政党,或年轻选民一定反对传统政党。不同年龄、职业与居住地区的投票行为,需要具体选举资料才能判断。
真正重要的变化是,政党必须争取的选民类型越来越多元。
人口迁移,正在改变台湾的政治地理
台湾的政治版图变化,并不只是选民改变立场的结果。
人口迁移同样重要。
过去几十年,台湾人口与经济活动逐渐向主要都会区集中。就业机会、房价和交通建设,使许多年轻人离开出生地,在其他城市定居。
这些迁移改变了地方选民的组成,也改变了地方政府必须回答的问题。
对于长期居住在同一地区的家庭,地方政治可能与人际关系、社区组织和传统政党认同密切相关。
但对刚搬到一座城市的年轻家庭而言,政治选择可能更加直接:能不能买房?有没有足够的托育设施?通勤时间能否缩短?学校和医院是否方便?
这并不意味着地方派系正在消失。事实上,在台湾不少县市,地方政治人物、基层组织和人际网络仍然具有重要动员能力。
只是传统组织的影响,必须与不断变化的人口结构共同作用。
而且,人口迁移并不必然导致政党轮替。一个地区可能增加大量年轻居民,却仍然支持原有执政党;也可能在人口结构变化不大的情况下,因为候选人争议而出现选举翻盘。
人口变化创造了政治竞争的新条件,却不会自动决定选举结果。
国民党守城,民进党攻城
2026年的地方选举,国民党与民进党面对不同的任务。
国民党需要证明,2022年取得的地方执政优势并非一次性的政治反弹。
它拥有多个重要县市的执政基础,但现任优势同时意味着必须接受施政检验。交通建设是否兑现、城市治理是否有效、地方财政是否稳健,都可能成为在野党攻击的目标。
民进党则需要证明,即使已经连续执掌中央政府多年,仍然能够在地方层级提出有吸引力的政治选择。
对民进党而言,地方选举还有一项困难:选民可能将对中央政府的不满转移到地方候选人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执政党包袱。
然而,地方选举也为民进党提供机会。如果国民党地方政府表现不佳,选民同样可能选择改变。
第三势力则面对另一种考验。
民众党及无党籍候选人能否在蓝绿之外维持支持,不能只看全国性的政治声量,还取决于地方组织、候选人知名度和实际治理能力。
9月发表的一份美国国家亚洲研究局(NBR)分析指出,理解台湾地方选举,必须区分地方竞争与全国性政治的不同动力。地方首长职位固然可能成为政治人物迈向中央的重要跳板,但地方选举结果并不能直接视为未来总统选举的预演。
2028年总统选举的前哨战?
台湾政治历来存在从地方选举观察中央政治风向的习惯。
这种判断有一定道理。
地方选举能够检验政党组织的动员能力,也可能改变政治人物的声望与党内权力结构。
但历史已经反复表明,地方胜利不保证总统胜利。
2018年国民党在地方选举大胜,两年后的总统选举却由民进党蔡英文获胜。
2022年国民党再次取得地方优势,2024年民进党赖清德仍赢得总统选举。
这些结果反映出,台湾选民会根据不同选举的议题、候选人与政治环境调整选择。
在地方选举中,选民可能优先考虑道路、住房和公共服务;到了总统选举,两岸关系、国防安全以及台湾与美国、中国的关系,可能重新成为主要判断依据。
因此,2026年选举无论由谁取得优势,都不足以直接预测2028年的总统选举结果。
它能够揭示的,是各政党在地方层级的竞争力,以及哪些地区的选民正在重新考虑自己的政治选择。
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哪一边的颜色更多
长期以来,“北蓝南绿”提供了一种简单易懂的台湾政治解释方式。
它能够描述部分历史趋势,却容易遮蔽现实中的复杂性。
台北与新竹并不相同,台南与高雄也有各自的政治结构。即使同一座城市,不同世代、不同职业和不同社区之间,也可能存在显著差异。
一个政党在某地拥有稳定支持基础,不代表它可以忽视施政表现;一个地区长期由某党执政,也不意味着选民不会选择改变。
11月28日,台湾选民将再次决定地方政府由谁领导。
选举结果当然会改变地图上的蓝绿分布,但比颜色更值得观察的,是哪些城市出现了超出传统预期的投票行为,以及获胜者究竟凭什么赢得支持。
如果一个长期支持国民党的地区转而选择民进党,或者一个传统绿营地区投票给国民党,问题不应仅仅是选民是否改变了政治认同。
还应该追问:当地发生了什么?原有政府失去了什么信任?新的候选人又提出了什么能够说服选民的方案?
台湾政治正在进入一个传统基本盘依然重要、却越来越不足以保证胜利的阶段。
“北蓝南绿”或许仍能帮助人们理解台湾的政治历史,却已经不能代替对台湾选民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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