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空气可能并不明显刺鼻,也没有浓烟从窗外飘进来。但每天呼吸其中的人,仍可能长期暴露于对健康有害的细颗粒物。

一名儿童从家中走到学校,一名外卖员骑车穿过拥堵道路,一位老人到医院复诊。他们未必意识到,空气质量已经成为影响自己未来健康的重要因素。

相比之下,核战争、人工智能制造的生物武器,听起来更加可怕。

这些风险具有巨大的破坏潜力,也更容易成为新闻标题。

但对公共卫生研究者来说,还有另一种值得认真面对的危险:它不需要一场突发灾难,就能在人群中造成持续多年的健康损失。

10月10日,国际医学期刊《柳叶刀》发布新成立的“21世纪全球健康威胁委员会”研究,识别出17项可能在本世纪对人类健康造成灾难性影响的风险。

委员会由35名来自医学、经济、安全、治理和技术领域的专家参与,使用覆盖204个国家和地区的历史资料与模型分析,对2025年至2100年的长期健康风险作出评估。

名单包含核冲突、人工智能恶意使用、气候变化和未来大流行,也包括空气污染、高血压、肥胖、吸烟、儿童营养不良以及精神健康问题。

这些风险并不处于同一时间尺度。

有些已经在影响数以百万计的人;有些发生概率相对较低,却可能在极端情形下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研究真正试图回答的,不是哪一种灾难最能令人恐惧,而是:

如果人类提前采取行动,究竟能够避免多少疾病、残疾和过早死亡?

17项威胁,不是一份“末日排行榜”

《柳叶刀》委员会没有简单地把17项风险从最危险排到最不危险。

研究团队使用了一个公共卫生指标:伤残调整生命年,英文简称DALY。

它同时衡量因过早死亡失去的寿命,以及因疾病和残疾损失的健康生活时间。

一个人如果因为疾病过早死亡,意味着失去原本可能拥有的健康岁月;如果长期带病生活,疾病造成的健康损失也会被计入。

通过这种方法,研究者能够比较不同风险对全球健康造成的长期负担。

委员会选择的17项威胁,都具有到2100年造成至少10亿个伤残调整生命年损失的潜力,同时存在可以研究和实施的干预措施。

但这不意味着17项风险必然各自造成如此规模的损失。

报告比较的是不同假设下可能出现的结果,以及政策能够避免的健康损失。

它不是对未来75年每一场灾难的确定预言。

对于核战争和人工智能恶意使用,研究关注的是概率相对低、但后果可能极端严重的情景。

对于空气污染、肥胖和高血压,许多损害则已经发生,研究的重点是如何降低未来累计负担。

把这两类风险放在同一个框架中,正是这份报告的重要价值。

空气污染为什么尤其值得警惕?

smoke billows from the stacks of industrial buildings
工业设施的烟囱排放烟气。摄影:Vilmantas Bekesius / Unsplash

空气污染最危险的特点,是它可以在不引起巨大社会震动的情况下,长期影响大量人口。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2024年公布的估计,室外和家庭空气污染的综合影响,每年与约670万例过早死亡有关。

这一数字来源于全球疾病负担模型,并不是逐一登记的死亡病例。它衡量的是在人口层面,可归因于空气污染暴露的死亡负担。

相比之下,核冲突导致全球性饥荒,是需要特定极端事件才会发生的情景。

两者都值得重视,但公共卫生决策必须考虑危害何时发生、影响多少人,以及现在采取行动能否减少损失。

空气污染与心脏病、中风、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肺癌和呼吸道感染存在明确关联。

尤其是PM2.5等细颗粒物,能够深入呼吸系统,并通过多种生理机制影响心血管健康。

而这些健康损害不一定需要经历一次严重污染事件才会出现。

长期暴露于高于健康指导水平的空气中,风险便可能逐渐累积。

世界卫生组织估计,2019年全球约99%的人口生活在未达到其空气质量指导标准的地区。

这不意味着99%的人每天都呼吸着明显的浓烟,也不意味着所有地区面临同等严重的污染。

它说明,达到保护健康所需的空气质量水平,仍然是一项全球性挑战。

而且,空气污染无法单靠个人努力解决。

人们可以减少某些高污染时段的户外活动,却无法自行决定城市的电力生产方式、交通系统以及工业排放标准。

这使空气污染成为一种典型的公共卫生问题:个人可以降低部分暴露,真正大规模的改善仍然需要公共政策。

那些没有登上头条的健康危机

空气污染并不是委员会列出的唯一现实威胁。

报告还关注高血压、肥胖、吸烟、过量饮酒、精神健康问题、老龄化,以及儿童营养不良。

这些健康问题往往没有单一的爆发时刻,也很难用一张令人震惊的照片完整呈现。

以高血压为例,它可能多年没有明显症状,却会增加心脏病和中风风险。

肥胖则与多种慢性疾病密切相关,其形成还受到饮食环境、城市规划、经济条件与生活方式的共同影响。

儿童营养不良的危害更为深远。

生命早期缺乏必要营养,不仅增加疾病和死亡风险,也可能影响成长发育、学习能力和未来收入。

这些问题在医学和公共政策上都已有相当多可以采取的措施。

但是否得到治疗、药物能否负担、基层卫生系统是否足够完善,仍然决定着不同人群的健康结果。

医护人员在诊室为患者测量血压的医疗资料照片
医护人员为患者测量血压。摄影:Nappy/Unsplash

风险之间,往往存在连锁反应

另一项值得注意的发现,是17项威胁并非彼此独立。

气候变化可能增加极端高温和部分地区的空气污染风险;战争可能破坏供水、医疗与粮食运输系统;经济不平等和教育机会不足,则可能让弱势群体更难获得医疗服务。

抗生素耐药性也是一个典型例子。

当细菌逐渐对现有药物产生耐药性,一些原本能够治疗的感染可能变得更加危险。

这不仅影响感染性疾病患者,也可能增加外科手术、癌症治疗和其他医疗活动的风险。

因此,公共卫生建设不能只针对一种疾病。

一家医院即使拥有先进药物,如果供电不稳定、缺少合格医护人员,或者患者无法负担治疗费用,医疗效果仍然可能受到影响。

报告还特别关注国际卫生援助削减带来的后果。

在一种极端情景下,国际卫生发展援助大幅减少或崩溃,到2100年可能造成高达15亿个本可避免的伤残调整生命年损失。

委员会认为,这种损失可能高度集中于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

这不是已经发生的健康损失,而是基于特定政策和资金变化的长期模型结果。

它反映出,全球健康不仅取决于医学科技,也取决于财政安排和国际合作能否持续。

核战争与AI风险,是否被夸大了?

《柳叶刀》委员会没有忽略最极端的灾难情景。

研究认为,核冲突可能通过直接破坏及其后的粮食系统崩溃,造成规模巨大的死亡和健康损失。

它也讨论了人工智能被恶意用于开发生物武器等技术的潜在危险。

但报告同时强调,这些事件的发生概率相对较低。

研究中出现的巨大损失估计,需要理解为模型情景与可避免健康负担,不能当作科学家已经预测某一年必然发生核战争或AI灾难。

对于新兴技术风险,科学界仍然存在显著不确定性。

不同研究者对AI系统未来能力、恶意使用门槛,以及现有防护措施的有效性,可能有不同判断。

公共政策既不应因为存在不确定性就完全忽略风险,也不应把最坏情景写成既定未来。

预防核冲突、加强生物安全监管、建立人工智能风险评估体系,与改善空气质量和扩大基础医疗服务,并不互相排斥。

一个负责任的健康战略,需要同时处理已经发生的损害,以及虽然罕见、却可能造成极端后果的事件。

真正的健康安全,从日常生活开始

对于普通读者,这份报告并不意味着需要每天担忧17种灾难。

它提供了一种理解健康的新方式:一个人的健康,既取决于自身行为,也取决于生活环境、社会条件以及公共制度。

规律检查血压、避免吸烟、保持适当运动、按照医生建议接种疫苗和治疗疾病,能够减少一部分个人健康风险。

但改善空气质量,需要更清洁的能源、交通与工业生产;控制耐药菌,需要医疗机构、农业生产者和监管部门共同采取行动;保护儿童健康,则离不开营养、教育和基本医疗服务。

报告提出三个主要方向:建设能够预见和应对威胁的卫生系统,加大必要的科研创新投入,以及持续监测新出现和不断变化的风险。

这比单纯呼吁人们为未来灾难做好准备,更接近公共卫生工作的实际需要。

研究团队计划每年更新相关风险评估,随着新证据出现调整判断。

这种做法也提醒人们,科学报告不是写下之后便永远不变的结论。

今天看来最紧迫的问题,未来可能因技术进步和政策改善而缓解;一些目前难以量化的风险,也可能随着证据积累获得更明确的认识。

世界卫生组织早已确认空气污染造成巨大的健康负担,《柳叶刀》的新报告则将这一长期问题放进更广泛的全球风险框架。

它没有要求政府在改善空气质量和防范核战争之间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它强调的是,公共卫生需要有能力同时面对不同时间尺度的威胁。

核战争可能摧毁一代人的未来。

但空气污染正在影响这一代人的现在。

未来的灾难值得预防,而每天正在发生、原本可以减少的健康损失,同样不应被忽视。